筑梦华文文学

——第二届世界华文文学大会学术总结

杨匡汉

 

这个总结“压力山大”,没有结论,我只谈些学术感言。

非常感谢来自境外28个国家和地区,加上中国大陆的三百多位代表提交了219篇论文,为我们大会贡献了智慧。也非常感谢刚才八位分论坛的报告人,对所讨论的问题贡献了建言。这是一场手暖着手的信息传递,也是又一次心连着心的文脉沟通。我在此谈谈个人的感想,不重复八位报告人的意见了。

每一次大会都要比前一次大会有所进步。我们这次会议比起第一届世界华文文学大会,学术上进步在哪里?我的看法是有四个新的观点、新的亮点和新的进展。

第一点,我们这次会议思考了华文文学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命运关联。包括海上丝绸之路、陆上丝绸之路、海陆交叉的丝绸之路怎么推进,怎么体现在文学创作上,大家都作了很多的发挥。来自美国的、加拿大的、日本的、法国的、西班牙的、新加坡的、菲律宾的、马来西亚的、新西兰的等等国家的代表,就这个问题发表了很好的意见和建议。这说明了华文作家意识到“一带一路”的意义,他们从本土视野提供的智力支持弥足珍贵,也正是“中华情、民族梦”的生动体现。

第二点,有充满文化情怀的思维方式。从文化和思维的角度,对华文文学进行研究及其学科视野的开拓,也是展示文化情怀的具体途径。华侨华人如何讲述“中国故事”,对此,不少作家和学者就讲述的方法、原则及其相关学理问题作了研讨。有些代表不仅讲了传统的文化,而且重视古典今用,读王维、读杜甫、读唐诗丝路、读《牡丹亭》、读历代名士等,把古今打通,体现了中华儿女应有的文化情怀。

第三点,有面向历史的深度挖掘。这方面特别突出在对伟大的民族英雄孙中山先生与华人华侨的研究上,有新的发现,有新的观点和阐释,有民间的新的文献总结整理等。在理论批评方面,我们也看到了从清代学者的“汉籍外译”开始,后来经过了欧洲的拓展,到北美,形成了一种地域上的补充,而且构成了中国诗学很重要的组成部分,这是研究历史、渗透历史、挖掘历史所得到的新的成果,立足传统而承接现代,求诸于西学而重新发现中国。

第四点,有学科领域的拓展。学科领域的拓展特别体现在对新媒体的重视。我们现在的时代,已经和以前有很大变化,现在是信息的生产、被生产,倍增学,大数据,“互联网+”,在这样的人文共享思维奔跑的情况下,我们该怎么研究和考察华文文学的新进展,如何跨界书写,怎么升华文化诗学,我们该怎样在这个方向上作进一步的努力,并在此过程中给予必要的美学沉淀。我们的灵魂也应当停一停,不是谁跑得快谁就成就大。

以上四点非常突出的感觉,令人看到,无论我们走在世界上的任何角落,我们都有自己的文化江山,诗意地栖居在中文里是最大的快乐,相聚于文化原乡是最好的归航。所以这次大会的总主题“中华情、民族梦”,的确是吹响了争取世界华文文学更大繁荣的集结号。

下面,我讲三点想法:

第一,梦想和文学。

在现当代文学研究中,一谈到梦就谈到弗洛伊德、厨川白村等人的“白日梦”理论,好像梦的概念和解释都掌握在他们手里,我们的文学研究不过就把它们搬过来。实际上,关于梦的概念,关于人生之梦与文学之梦的相依相生,我们中华文化里早就存在。在《诗经》里,《关雎》、《蒹葭》等都是讲梦的,到了屈原的《招魂》、《九歌》、《山鬼》等都是讲梦的,到了宋玉的《高唐赋》、《神女赋》等也都是讲梦的,李白有《梦游天姥吟留别》,杜甫、白居易、苏东坡和陆游等都有许多记梦之作,那是梦中的生命寄托。更不用说《窦娥冤》、《蝴蝶梦》,更不要说汤显祖的《临川四梦》和曹雪芹的《红楼梦》了。关于《红楼梦》,我请我的学生统计了一下,当中有大大小小、长长短短一共三十多个梦。《红楼梦》前写入梦,后写出梦,这一入一出,也是世之盛衰、人之聚散呀。《红楼梦》之不朽,除了形而下的描写之外,更有形而上的思考,复合了现实的维度、梦幻的维度和哲学的维度。中国梦文化的思想和理念可见早已有之并贯穿到现在。西方关于梦的解释,主要是心理分析学派。而中国传统文化中关于梦的论述和记载,不仅限于单纯的心理研究,而且还广泛地涉及了社会的、人生的、艺术的、神秘的、象征的方方面面,而且还有相应的理念,如汤显祖的“因情生梦,因梦成戏”,还有“梦里乾坤”、“梦中神合”,以及金圣叹的“大地梦国,古今梦影,荣辱梦事,众生梦魂”等等,虽然只言片语,但却是精萃的理论和观点。按照古代“占梦法”的分类,梦有六种梦,即正梦、恶梦、思梦、窹梦、喜梦、惧梦。当然,我们现在看起来梦有大有小,有正有反,有积极的有消极的。我们追求的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大梦,需要从小梦到大梦,需要从小的积累到大的境界,需要由内心的世界到现实的经验到人类的梦想,那是一个对中国传统文化乃至世界一切优秀文化的眷恋,是一种从寻梦、追梦、筑梦到圆梦的传达正能量的文学行为。

第二,文化自信和文学自省。

关于文化自信,从领导、嘉宾的讲话到各个分论坛的讨论,都强调了文化自信,我在此就不赘述了。我的理解是,所谓的文化自信,包括三层意思:一是对自己的文化要有自知之明;二是对自己的文化要有自立之心;三是对自己的文化要有自强之志。我们强调文化自信,并不是说唯我独大,而是说我们有足够的自信力去承认差异、关注认同、反省自我、各美其美、美美共生。具体而言,谈到海外华文文学,经过一百多年努力,我们形成了我们自己的近传统,取得了自己的经验,要珍惜这些经验和成果。我们确实取得了一些进步:用多元共生取代单一模式,取代西方中心主义;用交流与共享取代傲慢与偏见;用互补优长的文学秩序取代唯我独尊的状态;用他乡观照的多维度视野取代独断乃至武断的思维方式。这些都有助于华文文学在自身传统中寻求有机发展。但同时,正因为我们处于一个经济全球化、消费主义的浪潮中,我们华文文学多多少少也受到影响,存在一些欠缺和忧患。比方说,区域性、民族性的关系上还有很多难点;文学创作的同质化、自我重复和相互模仿、感情的同一性等;碎片化现象,一闪而过的“三分钟美感”;娱乐化带来的精神上的惰性,取消深度、消解意义;叙事手法上的惯性,失去汉字的简洁,出现了“马拉松现象”,所以要提倡缩短再缩短!此外,如何用文学介入中华精神、中国经验的阐释也有待发展,人性美、人情美在作品中要得到更深刻的体现。这些问题需要我们进一步努力去解决。我以为,作品的品质永远是第一位的。要提升品质,就必须提倡一种“工匠精神”。这并不是要掉书袋和匠气,而是讲究精巧、精致和精美,这是华文文学走向世界的通告证,是华文文学能够走出去和介绍中国经验的名片。

第三,种好“四棵树”。

鸣凤在树,景行维贤。我想,为了筑梦华文文学,在我们地理的故乡,在我们精神的故乡,在作家的心田,要种好“四棵树”:一是橄榄树。我们是一个爱好和平正义的民族,追求和谐和睦和衷和合,这是时代的大势,这棵树要把它种好。二是梧桐树。种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它是成荫的、吉祥的文学环境和土壤的象征,这棵树种好了,有如雾霾后的蓝天白云一样绚丽。三是木棉树,象征作家应有的情感取向。作家不应该是冷冰冰的,应该像木棉树那样根深叶茂、花朵红硕,挺拔不折腰,花开的时候胜于烟火、艳于桃花,像英雄的火炬,有温度有热度。最后一棵树是胡杨树。它活着一千年,死后不倒一千年,倒下了不朽不烂一千年。胡杨树三千年坚忍不拔、百折不挠的精神,正是我们华文文学家们需要学习和发扬的。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古人张衡有言:“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不夥,而耻智之不博。”我们华文文学作家,应该有博大的胸襟和知识背景作支撑。我们种好“四棵树”,是过好艺术的、审美的人生。当我们用优美的汉字书写的时候,是让读者读到自己的祖先、父母和江山。我相信,穿过了雾霾,能看到我们的未来更加鲜亮,阳光更加灿烂。日趋成熟的华文文学,定会向世界传递永恒的大爱,传递永远的真善美。这是我们一代人的情怀和梦想,是我们一代人的精神标杆,是我们一代人心灵生长的方向。

 

 

(2016年1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