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华小说艺术的旗帜

——浅谈林泥水小说集《恍惚的夜晚》

季 仲

按海外华文文学研究者通常的看法,一般都以为菲律宾华文文学以诗歌、散文见长,论及小说,则很难举出大家。过去我也盲从这种观点。但最近拜读林泥水先生的《恍惚的夜晚》,惊喜地发现菲华小说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已经达到很高的成就,其最主要的代表作家就是林泥水。

林泥水1930年出生于福建晋江, 1993年逝世于马尼拉。他上中学时步入文坛,22岁以处女作《上天堂》在台北获菲华短篇小说比赛二等奖。他早年主要从事戏剧创作,其多幕剧《马尼拉屋沿下》《阿飞传》与独幕剧《父子之间》《逃婚》等在菲律宾频频上演,好评如潮。七十年代菲律宾处于军统时期,菲华文学进入冬眠,林泥水又迫于生计,辍笔十年,直至八十年初才继续他所热爱的文学事业,陆续发表了《暮钟的回响》《恍惚的夜晚》等短篇。我们现在能读到的由菲律宾长风联谊会出版的林泥水短篇小说集《恍惚的夜晚》,也许是他惟一结集出版的一本小说集,共收入15个短篇,窃以为除《雕龙》较为概念、乏味,其它所有作品都是既有思想深度又达到较高艺术水平的上乘之作。林泥水小说不同凡响之处,在于他大大突破了华文文学往往着重表现“故土情结”与“创业维艰”的范式。他视野开阔又富有洞察力,善于从日常生活与人际纠葛中选取一个片段,一个侧面,通过巧思妙想,彩笔描绘,较为成功地塑造了众多的文学人物。譬如,他的《祭品》和《上天堂》都是以市民的宗教生活为背景的,前者写一个侨民在孩子病重的时候还热衷于做礼拜,结果是误了孩子看病,让孩子成了“祭品”,着重讽刺人的迷信和愚昧;后者写一个有钱的太太一心要先生去做礼拜,好让先生和她一起“上天堂”,而阻挠先生去关心一个因公负伤的工人,工人在期待援助中死去,上了“天堂”,锋芒所向是人的自私和伪善。《夜深沉》和《浑沌的下午》都写菲律宾那个不安定社会中的一次巧遇:前者写一个年轻人深夜遇到劫匪,后者写一个殷实的华侨正午到贫民区闲逛、喝酒,突然遇到敲诈、勒索的歹徒。而那个年轻学生显得从容不迫,英勇无畏,那个有钱的先生虽然锱铢必较却心地善良,息事宁人。《雨过天青》、《暮钟的回响》和《理想的屋子》,都写华侨生活的艰辛,但年轻的知识分子与出卖苦力的劳动者的生存状态又大有不同。《恍惚的夜晚》与《剃刀的边缘》都写华侨在色情场所的一段经历,亦庄亦谐,妙处横生,不仅把那个高级艺妓和发廊女的调情骂俏写得十分到位,几个涉足风月的男人也情状各异……总之,林泥水的小说题材广泛,又深谙写人物是小说的首要任务,他在十多个短篇中为读者相当生动地勾画了菲华中下层社会的众生相。

在这本小说集中,《龙子龙女》和《断坊》两篇是个例外,作者从童年的回忆中寻找创作灵感,以闽南故乡旧时代农村生活为背景,写了两个有声有色的反封建的爱情故事。前者是爱情战胜宗法势力的喜剧,后者则封建观念扼杀爱情并造成祖孙、媳妇与情人同归于尽的大悲剧。现在我还不能判断林泥水先生是否看过陈仁鉴的名作《团圆之后》,就艺术构思与悲剧效果来说,《断坊》是很可以与《团圆之后》相媲美的。我非常佩服作者的剪裁功力。也许是时间和精力不够充裕的缘故,作者把这样两个足以写成宏篇巨构的题材,剪去许多枝蔓,省去许多闲笔,留下许多空白,写成了两个漂亮的短篇。像这样两个曲折复杂的故事,如果加以扩充、丰富,写成中篇甚至长篇,或者改编成电视电影,也许都是相当精彩的。

林泥水能写出一批出色的短篇小说,除了具备很高的文学修养与天分之外,还在于他是一个有中华文化深厚底蕴的作家。

我这里说的文化底蕴,在林泥水身上的表现,不仅仅是他与故国故乡的感情联系,更主要的是指溶入他的血肉的理性修养,也就说,他的世界观、人生观与美学理念中,浸透着中华文化的儒、释、道的哲学思想。毫无疑问,林先生是个非常向善的人。善,是他的品格的核心;劝善,是他的文学的崇高目的。像《恍惚的夜晚》和《剃刀的边缘》这样涉及都市色情生活的题材,不是写成低俗和媚俗的故事,也极容易按着世俗的观点,把偶涉风尘者写成堕落分子。然而,林泥水这两个短篇的立意,显然着重给人一种警示:那种灯红酒绿的场所是充满欺诈的,还是远离为妙!《祭品》和《上天堂》这两个都写华侨做礼拜的小故事,作者所持的宗教观,也完全是中国式的。基督教与天主教都有一严格繁琐的形式,把听讲道做礼拜受洗礼看成“上天堂”的必由之路,而中国式的佛教,是“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提倡“普济一切,愿代众生。”

细读以上两个短篇,我们有理由认为作者正是以佛家博大胸怀,对某些基督徒利己伪善品性的批判。再如《股票》,故事情节与莫泊桑的《项链》颇有相似之处:一个老华侨在炒股中,采取不道德的手段,坑害朋友,发了大财。但是多少年后,他害了重病,在弥留之际,两个儿子都想瓜分遗产,吵得不可开交。这时他的老朋友来看望他,他很感动,坦白了自己不道德的行为,而且要给朋友一大笔钱,忏悔自己的错误。他的朋友拒绝馈赠,向他倾吐肺俯之言:“我很丰富,我不需要钱。我儿子每个月底硬把钱塞到我手里。我儿子的钱是用劳动赚来的,比用手段赚来的干净得多。幸得你当时帮我破了产,不然我活到这把年纪还为金钱所困,脱不开酒色财气,那儿有今天这个好身体。”“钱在我这把年纪还有用吗?我已经很满足了,我有两个儿子时刻关心我,比整个世界的珠宝还重要!”在这个短篇中,我们看到了老庄“祸福相倚”的哲思光辉,又读出了“多欲为苦,生死疲劳,少欲无为。身心自在”的佛学智慧。这种儒释道思想流注于林泥水小说的字里行间,构成一种内在的思想深度,使他比同时代许多作家对同类题材的开掘更加深刻,作品自然也就高出一筹。

读林泥水的小说,我还叹服他行文的质朴凝练,细节描写的准确精当,以及用寥寥数笔就勾勒一幅背景和渲染一种气氛的功力;更惊异早在现代派小说在菲华文学界不算流行的八十年代,他的小说中有不少地方已经较好地运用了意识流和生活流的手法。至于现代小说常用的隐喻、暗喻等,他更是着意借鉴。譬如,穷工人的不幸死亡,与基督徒的“上天堂”的妄想同时发生;穷人婴儿的不幸死去,成为圣母像前的“祭品”;一个断裂的贞节牌坊下面,发生了寡妇鳏夫爱情大悲剧;“墙”,成为贫富隔阂的象征,等等,这些极具隐喻性的事物意象,或在小说中构成鲜明的对比,或成为有力的反讽,不仅在结构上可以使小说写得更加紧凑、精巧,而且大大加强了小说的艺术感染力。

当然,林泥水先生由于多数时间要为生计奔波,同时他所处的时代,菲华文学的土壤还不够丰厚,而老天又不肯大发慈悲假以天年,让这样一位天才作家活更长的岁月,他的小说还不能达到尽善尽美的极致。比如,某些对话有些生涩。我看其主要原因并非作者文字的锤炼尚欠功夫,而是闽南方言的运用使不懂闽南方言的读者有阻隔之感。这个问题不仅海外华文作家没有解决,所有福建小说在方言运用上都深感头疼。再譬如,这个小说集中除《雕龙》有概念、干瘪之弊,我觉得《雨过天青》这篇写相当感人的小说也有画蛇添足之嫌。一对相亲相爱的华侨青年,因男方家境贫寒,活活被女方的母亲拆散了,这是一个与《孔雀东南飞》《钗头凤》一样的传统爱情悲剧,再加上一个长长的光明尾巴,实在没有必要。

但是,我们不能脱离时空的客观制约而对一位杰出作家有太多的苛求。不管怎么说,林泥水先生肯定是上一世纪菲华小说艺术园地一面耀眼的旗帜,是标志菲华文学达到一个高度的标杆,就是置身于同时代世界(包括大陆与台港)华文文学之林,他也不愧为一位成就斐然的作家。据统计,林泥水一生写过三个多幕剧,八个独幕剧,还有许多诗文和译作,在菲华文坛有广泛的影响,可惜都没有结集出版,现在我们能读到的仅仅是他的小说集。我相信,其他学者文友在有机会阅读更多资料并进行更加深入的研究之后,一定能进一步证明我的结论。

 

 

 

本篇取自《世界华文文学研究三十年论文集》(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编)

原文刊于:《传承与拓展——菲律宾华文文学国际研讨会论文集》,海峡文艺出版社2002年3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