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朗半日:寻找香港的田园风光

时间:20141215  作者:孟悟  来源:《侨报》副刊

很多年前,我告诉我一个朋友,香港也有农村,她立刻反驳我:胡说,香港是国际大都市,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哪来的农村?那时我们还年轻,喜欢较真,喜欢争个输赢。十几年的时光,悄然无声,水一样流远了,我们都比过去宽容随和,但我一直想去寻找香港的田园风光,在林立的摩天大楼之外,有青碧的菜地,蜿蜒的小河,河上的渡船依然是以人工划桨的方式,接送来来往往的客人。

这不是我的杜撰和想象,在香港的元朗地区就能找到这样的田园风光,据说当地的“人工渡船”是政府故意保留下来的传统,让游客体味遗落在旧时光的香港。我是在网上读到相关的资料,元朗山青水秀,风光静美,有六百年的古塔,还有亚洲最高的茶花树。在我看来,去维多利亚海港看繁华如梦的香港夜景,是许多游客的愿望,如果另辟新径,以不一样的角度看香港,是不是更有意义?

2014年秋天,在广州举办的“世界华文文学大会”,给了我一个机会。会议结束之后,众人随文化考察团去深圳,深圳与香港一水相望,我当机立断,放弃深圳的集体参观,脱团去香港的元朗寻找田园风光。很多人对我的想法摇头摆手,认为不可思议,因为我们的大巴车到达深圳已经是下午的光景,一来一去还有多少时间去看香港?文友蔚青觉得我的想法有趣,愿同我结伴上路。

我们坐计程车到了深圳弯口岸,一阵手忙脚乱的通关后,12块港币的车票把我们送到海那边的香港。车过海湾大桥时,两岸的风景同时亮进了视野,深圳那岸高楼雄立,现代化的时尚热烈,撞击眼球。香港这边青山碧海,原生态模样,万绿丛中偶有两三处房舍。我对蔚青说,一边是农村,一边是城市。我们要寻找香港的田园风光,应该是找对了路。

山幽海碧,滋心润肺,张爱玲的文字呼啸着向我涌来,她笔下的香港跟眼前的风景相似:“翻山越岭,走了多时,一路只见黄土崖,红土崖,土崖缺口处露出森森绿树,露出蓝绿色的海。”“秋天和冬天,空气脆而甜润,像夹心饼干。山风,海风,呜呜吹著棕绿的,苍银色的树。你只想带著几头狗,呼啸著去爬山,做一些不用脑子的剧烈的运动。”

我曾在网上做过功课,要捕捉香港的田园风光,最好去元朗的湿地公园。那里芦苇萋萋,流水清亮,成群的白鹭翩飞起舞,而不远处就是深圳,城市的风景线靓丽时尚,成了芦苇与白鹭的特殊背景。夕阳西下的时候,许多摄影爱好者会扛上长枪大炮聚在此地。巴士车上有个女子听了我和蔚青的闲聊,立刻用手机给我们查湿地公园,她边查边说,湿地公园在天水围,离这里不远,但是下午五点就关门。五点就关门?我低头看表已经是四点半,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进去,那怎么办?得知我们夜宿深圳的酒店,她建议我们别跑远了,就去元朗城区逛逛。

巴士窗外是元朗的风情画,新与旧的交融,东方与西方的碰撞,一群穿校服的小女孩,从教会学校的雕花铁门跑出来,西斜的太阳落在她们的脸上,也落在不远处一座庙宇的顶盖上,琉璃瓦闪着金碧耀眼的光。古老的妈阁庙和牌坊,新建的教堂和公寓楼,神父和牧師,尼姑与道士,在这片土地上和睦共处。

元朗市区到了。巴士上的女子告诉我们,到站前要拉铃司机才停车。拉铃停车,这个细节多次出现在张爱玲的散文和小说里,莫非香港依然还停滞在旧时光里?旧时光的镜头触目可见,走在元朗的街头,叮叮当当的电车从身边开过,紫金花下的石桥已经流露出厚重的沧桑。一栋老房子赫然伫立在我们眼前,剥落凌乱的楼墙,斑驳着一张脸,带着时光悠悠的叹息,有百年的岁月吧?房顶和房角,已经乱生了杂草和野树。密密麻麻的天线,乱轰轰的空调和广告牌子,一点不讲规矩地立在房墙上。我们拿起相机对着房子一阵狂闪。这样的房子是古董,在大陆肯定是危房,早就拆了,已经找不到了。蔚青说那些广告牌有趣,清一色的繁体字,有算命测字的,有牙医和中医,有电器行和琴行,各行各业蜗居在这栋老房子里,演奏各自的人生……继续朝前走,穿过一条小巷,眼前豁然明亮起来,原来是个巴士站,人声鼎沸的巴士站,站台前供着土地神,茶红色镂金的牌坊,香烟袅袅,几盆花草舒枝展叶……这斑斓交错,让人感叹的滚滚红尘。

冬日的天黑得快,否则我们会坐上电车,慢悠悠地感受元朗的风情。半饥半疲中,进了一家小餐馆,幽幽茶香中,品尝了香港的鱼蛋粉丝和红豆冰,一个细滑鲜美,一个奶香可口,都是当地的经典小吃,记住了香港的味道,下次还来。

希望挽住时间,让它慢点,再慢点。华灯明灿的元朗车站,我们不得已上了返回深圳的巴士,一半美好,一半遗憾,把期待留给未来吧。巴士在黑暗中前行,不觉间上了海湾大桥,香港这边黑灯暗火,深圳那边是万家灯火。再回头看一眼香港,月光下的山海温润蜿蜒,自有一种宁静的柔媚。张爱玲的句子又滚过来了:“ 崖脚下的松涛,奔腾澎湃,更有一种耐冷的树,叶子一面儿绿一面儿白,大风吹着,满山的叶子掀腾翻覆,只看见点点银光四溅。云开处,冬天的微黄的月亮出来了,白苍苍的天与海在丹朱身后张开了云母石屏风。

元朗半日,本想寻找香港的田园牧歌,却无意收获了张爱玲的香港,上世纪40年代的香港,旅程虽短,亮了我们的心和眼,注定会永存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