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小说三篇

艾斯(新西兰)

《小提琴》

听说若余要换一把全码的小提琴,阿佩就拎了一把来。

“这是我女儿拉过的,你让若余先试试,如果觉得行,就告诉我一声。”阿佩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应该说这是一把老琴了。业内人都知道,老琴比新琴值钱,虽然不是古董,但小提琴需要把声音拉开,正如好的玉需要打磨一样。在天鹅绒的黑琴盒里,红红的琴身很是显眼。但也显得朴实,正如琴面上磨损的痕迹,显出主人曾经的磨练与刻苦。顺着琴边看过去,可以看到做工的考究。琴颈摸上去很是圆润,琴面与琴体的连结处天衣无缝,不象有些琴的琴颈看上去很美,仔细摸上去却会有些搁手。从琴身的S形缝看进去,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有一行英文似的东西,却看不大懂,只认得1836四个数字。

若余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每天都很自觉地拉琴练琴,前不久他以很优秀的成绩通过了五级考试,所有教过他的音乐老师都说,若余有音乐天赋,耳朵灵敏。如果经济条件好,我们也是想给他买把好琴,但妻子没有工作,单靠我一个人的薪水,想买把好琴,实在有些为难。我们的经济预算就只在三五百元之间。

如果1836代表年份,那这把琴还是个古董,怪不得看起来有些不同平常呢。从广播电视网络上我们也经常看到这些古董提琴的新闻,有些欧洲古董琴价码已开到几十万美元,名家制作,名家拉过,名家的灵魂据说都在上面呢! 有的据说有专人收藏,仅供少数当代著名小提琴家们借光演出。所以,沐浴更衣,焚香拜琴,也就不足为奇了。当然,这些对我们普通百姓来说,可能永远都只是一个传说。

“爸爸,这个琴是欧洲的老琴!”若余叫道。

“你怎么知道?就凭这上面的年月字码?”我们反问他,孩子的话还能当真?

“是的,你看!”若余指着电脑上搜索的信息。没想到小小年纪,思路却比我们活络多了,竟然将小提琴上的字,输到网络上。

果然,网上的图片与我们面前的小提琴里的字码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制造年份。资料告诉我们,这类琴是19世纪欧洲最负盛名的小提琴工匠制成,价值连城。

看到这里,我不由得仔细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比较,一个字母不差。再看图片,油漆着色,提琴风格与形状,竟然越看越象。气氛竟然有些肃穆起来。一把价值连城的小提琴真的就在我们面前?虽说买不起,但有眼福看一下,也算不错了。人不可貌相,谁说不是呢?

“若余,拉一下给我们听听!”虽然我们是外行,但这几年每天监督儿子练琴,耳朵也被迫陪练出来一些。

“注意,小心,轻点!”妻子更是大气不敢出一下,还用手掩着,深怕气呼上琴面了。

“是!”若余到底是孩子,心理上没那么多负担。

手一扬,行云流水般,美妙的琴声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就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啊!”我不禁叹了口气。

“没什么呀,我觉得与我的琴差不多。”若余不以为然,“主要是我拉得熟练,拉得有感情!”纽西兰长大的孩子真是不知道什么叫谦虚,什么叫大言不惭。

“明天带给你们德国小提琴老师看一下!”妻子总是很乐意将好东西让人家看看,“顺便让她给估个价!”

我心里却说,“估什么估?估了也买不起!”不过,估一下也有好处,看这个在奥克兰专业交响乐园的首席小提琴手爱娃到底识不识货,看是不是个真的行家。要知道,若余跟她学小提琴的学费可不低。

第二天,我们小心翼翼地把琴拿到爱娃家里。打开琴盒,爱娃拿起琴来,先拉了一小段,说,“琴音还不错。”行家就是行家,管你什么牌子,听琴音就行。

爱娃放下琴弓,拎着琴颈,转动提琴,“看起来象是一把老琴,手感不错”。

“你看这里面的字码!”若余还是抢着开了口,指着琴身S缝里的字样。

“噢?竟然是我们德国的老鲁道夫做的?不大可能吧!”爱娃自言自语。原来上面是德文,难怪我们看不太懂呢。

“从哪里来的?”爱娃问我们。

“一个香港朋友.”妻子说,“能帮我们看一下大概值什么价吗?我们想帮若余挑个琴。”

“我也不太懂。老琴很难说。”爱娃的话让我们有些失望。“但我明天可以拿给我的朋友看看。他是专门做小提琴的。”没想到德国人做事情这么认真。

“你这琴哪来的?”回到家,妻子就给阿佩打电话。妻子心无城府。

“是一位劳先生,也是从香港来的。他是专门修旧钢琴的。”阿佩也是快人快语。

原来是劳先生。这个劳先生我们认识。上次若余喜欢钢琴的时候,我们看中了一台德国钢琴,成色很新,随同去的钢琴老师是一位当地人,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她对那台钢琴的喜爱,这种过于喧宾夺主的直率与坦诚给我们带来了麻烦,卖主一口咬定1800元,还将我们塞到他手里的500元定金硬还给我们,完全不给讲价的余地。1800元对我们穷人来说,当然是一大笔开销。于是,我们花30元请劳先生来看琴。没想到,劳先生只看了一眼就对卖主说,这不是德国琴,这是一架韩国琴。他很熟练地弹了几个键,试了下音,非常肯定地说,百分百是韩国琴,别说1800元,800元都不值。后来,卖主一看有人识货,便主动一再降价,但我们再没兴致了。劳先生说,别怕,这里二手琴多的是,你不用再付钱给我,我一定帮你买到琴。果然,劳先生帮我们挑了一台琴,真是价廉物美。但我们心里想,这么多趟,那30元挑琴费恐怕连汽油钱也不够啊。这样实在的人,做生意能赚到钱吗?我们曾到过劳先生的家里。妻子刚办团聚移民过来,英语也不好,找不到什么工作。夫妻俩就把客厅一隔,住在客厅里。其他房间全都租了出去。我们站在小小的厨房兼客厅里,一台老旧的大电视搁在碗柜上,逼得人眼睛都难受。人也感觉特别闷热。一台在这里很少看到用到的老式电风扇吹着带来些许凉意。阿佩有个患自闭症的儿子,劳太太有时帮忙照顾,赚点钱贴补家用。阿佩告诉妻子,本来她自己可以照顾,享受政府给病患儿的津贴,但劳太太更难,这份活就给劳太太了。

“那劳先生哪来的小提琴?”妻不解地问道。

“从人家那里收的呗,说是从欧洲收来的。”阿佩说。

过了几天,爱娃把琴拿来了,告诉我们,这把小提琴只是把仿冒品,也就值三四百元。但对若余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等以后水平提高了,再买一把好的吧。

我们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还好,是一把我们买得起的琴。

“怎么样?你们家若余喜欢不喜欢?”当妻子问阿佩琴的价格时,阿佩反过来问妻子说,“琴是孩子拉的,孩子喜欢最重要。”

“你是多少钱买的?”妻子问道,太多的生活经历告诉我们,亲兄弟要明算账。

“我是2000元从劳先生手上买的。你还没告诉我,若余喜不喜欢呢?”阿佩还是问。

“若余倒是喜欢,可是……我们实在买不起。”妻子只好用这做个推话。

“如果你们若余喜欢,你就给300元好了。这个琴也就值这个价。我买时问过一个琴师朋友。”阿佩说。

“那你怎么当时还是给了劳先生2000元?”妻不解地问。

“其实劳先生只精通钢琴,对小提琴不太懂的。他被人骗了,我也不想戳穿他,就算是帮一把他吧。再说,在这异国他乡的,谁没个难处呢?”阿佩说。

 

《海滨的夕阳》

异国的春节基本上不算春节,根本没有年底的气氛。要不是正好碰上了星期六星期天,儿子媳妇还得上班,孙子还得上学。但韩沁还是早早地醒了,看着年历上的腊月三十,心里却觉得空荡荡的,有些绕不过弯来。首先这里不是冬天,这南半球的纽西兰正好倒了个,正是夏季。而春节总是与寒冷记忆在一起的,这七十三年的人生 就这么过来的,怎么着都想不明白这春节洋人咋就不过呢。要在国内,街坊邻居早就忙腾开了,炸炒蒸煮,洗涮擦抹,大家伙都忙个不停。更别说时不时在耳朵边炸响的爆竹了。

但韩沁还是起来了,大她两岁的老伴白先亮也起来了。四周静悄悄的。老两口先将从跑马场买回来的四个红灯笼挂了起来,将几个大大的福字倒着贴在大门上,房门上。然后,烧水和面,等到擀好了面,做好了翻饺,在车棚里架起了油锅,儿子媳妇孙子才起床。

孙子欢欢眼尖,一下就看到了房门上的倒福字,喊着,这福倒了,福倒了!媳妇一楞,醒悟过来,说,快去谢谢爷爷奶奶,快去!

儿子拉着孙子,闻着油香,看到炸锅,就说了,“爸妈,这么早起来干吗呢?我昨儿不是说了吗,别开这油锅了,在这里过年简单一点。再说,这油炸的食品不健康!”

“这咋就不健康了?你小时候不最喜欢吃这油炸翻饺吗?翻饺翻饺,吃了来年就会大翻身,转好运!”韩大妈笑着说。

“爸爸说的对,这油炸的食品就是不健康!胆固醇高,油脂多,奶奶要少吃!”十岁的欢欢顺着爸爸的话说。

“好,那就少炸点!”白大爷说,“看你们吃了馋!”

媳妇看到门口的灯笼,脸上露出了笑容,说,“你瞧,这灯笼真好看!”

儿子看了一眼灯笼,笑容还没展开,就进了屋。一会出来,说,“爸妈,这灯笼还是别挂了吧!太张扬了!”

“这 大过年了,挂几个灯笼图个喜庆,张扬个啥?”韩大妈有些不快了。别看韩大妈一把年纪,其实韩大妈出身书香门第,就从这韩沁这名字都可以看出来。只是当年在文革,成份不好,被人逼到门口要去上山下乡,父母急中生智,连忙将她嫁给了白先亮。白先亮成分好,工人出身,虽说人老实,但韩沁一直心有余结,直到儿子了了自己的心愿,考上大学,后来竟然技术移民,街坊邻居羡慕不已,韩大妈心里才好受了些。儿子也还算孝顺,这不,办了父母团聚移民,自己也在同学朋友的赞叹声中出了国。但一把年纪出了国,似乎并不激动。这纽西兰真是象个大农村,好在空气好,人人都说是个天然氧吧,但这里太冷清了。好在洋人见面就哈罗,自己也就满脸堆笑,但鸡同鸭讲,无以为继。还好新开了个华人广播电视,但远没有国内的频道全,也没有什么街道老年歌舞,来了没多久,就闷得不行,好在老两口互相说说话,日子也慢慢混着,全然不想以后的事情。

“妈!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的小偷多!人家都瞅着咱华人家呢!你这红灯笼一挂,这大福字一贴,不是告诉那些毛贼咱是中国人吗?”儿子劝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小偷进了门,你还不能打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东西拿走!“

“这里哪来什么小偷?总听你们说,我也没见过。再说,你看看家家户户玻璃门窗,是防小偷的样子吗?要不,就象咱国内那样,加个防盗门,防盗网!”韩大妈有些恨儿子没个大气的样子。

“妈,你看看,邻居有哪家装了防盗门,防盗网?人家都不装,咱们装它干什么?”儿子狡辩道。

白先亮默默地调下油锅,拿了叉篙,默默地将四个大红灯笼一个一个地取下。儿子却挪不开脚,就这么看着。

媳妇过来打起圆场,“爸爸,别取了,就挂这两天吧,挺好看的,也挺喜庆!”

白先亮一声不吭,默默地拿了灯笼,进了屋,放在车库里;又出来,再将大门上的红福字取下。儿子正担心父亲要取屋里各门上的福字时,父亲却没取。

气氛一下子显得有些沉闷,好不容易捱到吃了午饭。儿子忽然想到,父母来到纽西兰都快一年了,还哪里都没去过,再说,自己刚才的态度不太对,处理得不太得当,就说,爸妈,我们到黑沙滩去转转吧,看看西海岸的海。孙子一听,高兴得不行,大声嚷着要去。本来,老两口不大想去的,绕不过孙子,心想,那就去看看吧。

到了黑沙滩,海风和缓地吹着,海浪一排排地卷着白色的浪花,打在岩石上。长长的黑沙滩蜿蜒着伸向远方,细细的黑沙纯得让人看不到一星杂色,软软得铺在地上, 如同舒服的黑天鹅绒细毯。欢欢欢快地打了赤脚跑着,儿子媳妇只得跟在后面,留下老两口在后面慢慢踱着步,被远远地落在后面。

等到捉了欢欢往回走时,却不见了父母亲。儿子媳妇有些慌了。爬上坡一看,还好,父母亲坐在草地上供游人休息的长靠椅上,旁边还有一对同样银发的老人,在聊着天。儿子讪讪地走过去,想问候一下,但在风中听到两家老人聊得很投入,就止步了。

……

“唉,人人都说这里是老人的天堂,但是,太安静了,太冷清了,连大过年的都这么冷清!”

“是啊,但孩子们在这里,咱回国去干什么呢?不都是为了孩子吗?”

“再说了,咱们到这里,好坏给孩子们挣个好名声。要是回国去,街坊邻居问起来,还以为这里有什么不好呢?”

“就是,人家不会说这里不好,只会暗地里说,瞧这老两口,跟自己的儿子媳妇都处不好!”

“是啊,将就点吧,别坏了孩子们的名声,象咱们这把年纪了,今天晚上脱了鞋,还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穿上呢!”

……

儿子听到这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看看远处,一大群海鸟在海风海浪间飞来飞去,映在西边五彩斑斓的夕阳里。而那一抹抹的中国灯笼红泼在彩云里,特别地鲜艳,特别地耀眼。

 

《一件小事 (扶)》

天下着细雨,蒙蒙地让人生出莫名其妙的感觉。这雨总是这样,看起来很是简单,是啊,还有什么比雨或水更简单的呢?但这水或云或雨,或雾或冰,或歇或止,或大或小,花样众多,喜怒无常,又充满着神秘。这雨其实也是这里的空气,至少暂时是统治这个时代这块地方的空气。它不动声色地改造着你,而你只能无可奈何地面对它。

我坐在公车站旁,无意识地翻着手上的书。这是一本厚厚的书。名著就是名著,开头书里就写着,“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我们面前什么都有,我们面前什么都没有。” 这些话很是莫名其妙,所以我翻着书,什么也看不进去,当然心里惦记着不知什么时候才来的公共汽车。

“哎呀”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叫,让我一下子就从书里跑出来,寻声找去,不远处一位老太太歪倒在地上,手上的雨伞也扔到了一边。

我连忙将书放进包里,跑过去,连忙将老太太扶起来。很多人也围了过来,老太太似乎摔得不轻,扶她起来很是费劲。她两只泥手抓住我的外套,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

“您不要紧吧?”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

老太太点了点头。有人帮忙拦了辆过路的车,我将老人送到了医院。

“你是她的家人?”医生问我。

“不是,我看见她摔倒在路上,就扶她起来,送到你们这里来了。快给老人检查治疗吧!”

“你真是个好人!”医生看着我,对护士说,“尽快联系老人的家属。我们抓紧时间检查治疗。”

我本来准备离开,后来一想,还是等老人的家属来了再说吧,至少可以将事情说清楚。于是就着病房外的椅子坐着,拿出书来看。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的儿子来了,听完情况对我说,“非常感谢你,我妈妈有高血压,要不是你将她及时送来,她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你妈妈现在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她的股骨颈骨折了,手术已经完成。修养一段时间应该可以恢复。”

“那就好。那我走了,你好生照顾你妈妈吧。”

我原以为这事就这样完了,没想到第二天,一位记者不知怎么找到我,对我进行了采访,还夸我是无名英雄,这件小事也上了我们市的报纸,还引用了我的语录,“我们大家都需要相互扶持。再说,这也是我应该做的。换了你在场,你也会这样做的。”

其实我本来想说,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但我知道人们都只喜欢听前面一句话,后面一句话会给你带来大麻烦,所以我没说,因为人家狄更斯早就说过的。再说,这个地方这个时代的人不一定都想知道他。

天下着细雨,蒙蒙地让人生出莫名其妙的感觉。这雨总是这样,看起来很是简单,是啊,还有什么比雨或水更简单的呢?但这水或云或雨,或雾或冰,或歇或止,或大或小,花样众多,喜怒无常,又充满着神秘。这雨其实也是这里的空气,至少暂时是统治这个时代这块地方的空气。它不动声色地改造着你,而你只能无可奈何地面对它。

我坐在公车站旁,无意识地翻着手上的书,这是一本厚厚的书。名著就是名著,开头书里就写着,“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我们面前什么都有,我们面前什么都没有。” 这些话很是莫名其妙,所以我翻着书,什么也看不进去,当然心里惦记着不知什么时候才来的公共汽车。

“哎呀”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叫,让我一下子就从书里跑出来,寻声找去,不远处一位老太太歪倒在地上,手上的雨伞也扔到了一边。

我连忙将书放进包里,跑过去,连忙将老太太扶起来。很多人也围了过来,老太太似乎摔得不轻,扶她起来很是费劲。她两只泥手抓住我的外套,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

“您不要紧吧?”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

老太太点了点头。有人帮忙拦了辆过路车,我将老人送到了医院。

“你是她的家人?”医生问我。

“不是,我看见她摔倒在路上,就扶她起来,送到你们这里来了。快给老人检查治疗吧!”

“你可真是个好人?!”医生一脸狐疑地看着我,对护士说,“把他看紧了,别让他跑了。”又转过头来问我,“你带了多少钱?没有钱,我们可不能检查治疗!”

“可……我是做好事啊,我看见老人摔倒在地上,就将她送到医院来了。”

“哟,这年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位美丽的护士满脸堆笑地非常真诚地看着我,“跟我说这些没用,你等她家里人来了再说吧!你的证件呢?是真的吧?好,这有照片。瞧你张照片,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别想溜,保安,重点盯着这个人!你快点拿出钱来,要是病人耽误了治疗时机,你负全责!”

“怎么我负全责?我还要上班呢! 好……吧,看病要紧,我这里有五百元,我先垫上,你们先给老人检查看病吧,别把老人的病耽误了。”

“现在五百元能干什么?连最基本的检查费都不够。她的情况肯定要住院动手术,看她这样子,没有二十万元谈都不谈!”

“什么?又不是我撞的,凭什么要我出二十万?要不,你问问老人,看是不是我撞的?”

“二十万?” 那位老人突然喃喃地开了口。“医生啊,你们千万不要让他跑了,就是他撞的我!”

“什么?是我撞的你?”我头都大了。

“你怎么能不承认?医生啊,你们得为我做主啊。”没想到那位老太太突然大哭起来,“我这腰好疼哟——”要知道,我这人连洪水都不怕,就怕眼泪, 不管是女孩的梨花带露,还是男人的低沉啜泣。一个毫无攻击能力的婴儿一哭,就能让我束手无策,更何况是饱经沧桑的老泪纵横?我,彻底低下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的儿子来了,我连忙迎上前去,可我还没开口,他就一把拎着我的衣领,恶狠狠地对我说,“你说,你到底怎么把我妈撞倒了?我妈妈还有高血压,要有个三长两短,看老子能放过你?”然后转过来对着医生,“你们为什么还不为我妈动手术?”

我原以为我会很快崩溃,但没想到几天后,法院传票到了,我当然据理力争,但法官还是进行了非常严肃地判决。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五十万医疗及后续照顾赔偿费甚至诉讼费双方都各付一半,做到了真正的公平公正公开。后来我很意外地在厕所里碰到了法官,他小声告诉我说,这是对我最有利的判决,这种一次性了断,虽然看起来金额大些,但也因此了断了以后衍生的其他麻烦,了断了今后若干年通货膨胀的顾虑。当然,这个判决也让我了断了我的房子,我很高兴我再也不用为房贷操心着急了;当然,也了断了我的婚姻,这样更好,我可以选择更多女人而不需要从一而终;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也了解到法官的私生活,无论法官们如何伟大神圣,他们最终也是人,也是要上厕所的。

之后第二天,一位记者不知怎么找到我,对我进行了采访。我并不在意他私下里夸我是无名英雄,反正这件小事上了我们市的报纸,还引用了我的语录,“我们大家千万不要相互扶持。再说,这也不是我应该做的。换了你在场,你也不会这样做的。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信了。”

其实我本来想说,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但我没说,因为,别说狄更斯,就是恩格斯,这个地方这个时代的人都不想知道他。

天下着细雨,蒙蒙地让人生出莫名其妙的感觉。这雨总是这样,看起来很是简单,是啊,还有什么比雨或水更简单的呢?但这水或云或雨,或雾或冰,或歇或止,或大或小,花样众多,喜怒无常,又充满着神秘。这雨其实也是这里的空气,至少暂时是统治这个时代这块地方的空气。它不动声色地改造着你,而你只能无可奈何地面对它。

我坐在公车站旁,无意识地翻着手上的书,这是一本厚厚的书。名著就是名著,开头书里就写着,“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我们面前什么都有,我们面前什么都没有。” 这些话很是莫名其妙,所以我翻着书,什么也看不进去,当然心里惦记着不知什么时候才来的公共汽车。

“哎呀”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叫,让我一下子就从书里跑出来,寻声找去,不远处一位老太太歪倒在地上,手上的雨伞也扔到了一边。

我连忙将书放进包里,跑过去,连忙将老太太扶起来。很多人也围了过来,老太太似乎摔得不轻,扶她起来很是费劲。她两只泥手抓住我的外套,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

“您不要紧吧?”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

老太太点了点头。有人帮忙拦了辆过路车,我将老人送到了医院。

“你是她的家人?”急诊室的护士问我。

“不是,我看见她摔倒在路上,就扶她起来,送到你们这里来了。快给老人检查治疗吧!”

不由分说,几位护士出来,很快就将老人推进治疗室去。

“你真是个好人!”前台的护士看着我,递给我一张表格, “你将这份意外事故医疗单填一下,我们尽快联系老人的家属。”

“为什么要填这个表?”我有些不解。

“哦,在新西兰,任何人碰到意外,所有医疗费用以及由此引起的误工费用,都会由ACC(意外事故赔偿局)给予理赔,直到病人彻底痊愈。”

“任何人?”

“对,任何人,包括本国居民,外来学生、旅游者。”

“是否追究任何人的责任问题?”

“你这人到底怎么了?”那位护士看了我一眼,“ACC只管意外事件的赔偿,不管意外事件的原因。当然,如果是你蓄意伤人,那另当别论,那是警察的事了。”

我本来准备离开,后来一想,还是等老人的家属来了再说吧,至少可以将事情说清楚。于是就着病房外的椅子坐着,拿出书来看。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的儿子来了,听完情况对我说,“非常感谢你,我妈妈有高血压,要不是你将她及时送来,她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你妈妈现在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她的股骨颈骨折了,手术已经完成。修养一段时间应该可以恢复。”

“那就好。那我走了,你好生照顾你妈妈吧。”

我原以为这事就这样完了,没想到第二天,一位记者不知怎么找到我,对我进行了采访,还夸我是无名英雄,这件小事也上了我们市的报纸,还引用了我的语录,“我们大家都需要相互扶持。再说,这也是我应该做的。换了你在场,你也会这样做的。”

其实我本来想说,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但我没说,因为,别说狄更斯,就是凯恩斯,这里的人大都知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