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散文:你给我的(外一篇)


作者:弥生,和富弥生,曾用名 祁放。出生在山东。1984年留学日本。日本中央大学文学硕士。厦门大学博士课程在籍。2000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了诗集《永远的女孩》,2016年出版诗集《之间的心》。现任东京外国语大学中文系兼任讲师,日本华文文学笔会副会长。


你给我的


新家所在的车站前有两棵很大的樱花树。去年我搬来的时候,已是暑假过后,烈日当头的时候,那些繁茂的枝叶遮挡了天空,给一下子从车站里涌出的热乎乎的人群一片清凉。然后,进入秋天,叶子开始变黄后又几片几片地飘落,在我开始带围巾的时候,枝条光秃秃地,偶尔在树下等人,看到冬日的晴空中随风摇曳的空旷的树枝,知道天空和风都有些寂寞,而樱树在春天来临之前也是一直忍耐着的。

樱花开的时候,先是从最多照到太阳的那根枝条开始,两三朵地开,其他的都还在整装待发。春的天气一会儿暖和一会儿寒冷,但樱花从那性急的两三朵到漫天的粉白樱红,也仅仅只有短暂的七天。七天后,所有的梦幻与浪漫,会在一场必来的风雨中决然谢幕。

好短,犹如女孩儿的青春,犹如一首诗歌。

很多美丽,无法等,很多爱,大多来自付出和沉默。

我的第一本诗集的书名《永远的女孩》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女作家给的,女孩儿三个字写出来都充满可爱,永远是一个女孩儿,不要长成一个婆婆妈妈的家长里短的计较柴米油盐的女人,或许是女作家对我的一点儿愿望。

女孩儿的美好是因为单纯、善良、年轻,女人如果留着单纯、善良,留不住年轻却可以换来成熟的话,女人的美丽依旧存在。

大小姐”是朋友们对她的昵称,这位潇洒、时尚、亭亭玉立的女子很阳光,二十多年的异国生活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姣好的面颊上的一双大眼睛生动活泼,说话快人快语又风趣开朗。

大小姐是天津人,毕业于外语学院,有才有貌的她在80年代的外资公司里成为为数不多的幸运者。

如果她不说,你不会知道她的生活后来是这样的。

她与相爱的人结婚,之后有了唯一的儿子,却在儿子长到4个月大时,被告知是智障,且原因不明。在国内用尽各种中西医疗方法治疗,不见起色,年轻的爸爸坚持了4年无法继续,婚离孩弃。

之后的二十年,大小姐一边在日本工作,一边照顾只长身体却至今只能躺在轮椅上不会说话的孩子。

她说,她家在千叶的海边,离都中心的公司很远,周一到周五到公司上班,来回电车需要4个小时,上班的高峰时间都是满员的,她去时站两小时,回来也站两小时。

她在海边盖了一座小房子,房子面积不大,门、洗浴室、卫生间都是特别订制的特大的,地面也都是平坦的,只为能够让轮椅进出没有障碍。她一个人的薪资,只有在远离都市的地方才买得起房子,更重要的,是她可以每周六推着儿子去海边看海。

她给我看她跟儿子在海边的照片,夕阳里,海水波光粼粼,海风吹着她的齐耳短发,她手推着的轮椅上,儿子歪着脑袋露着微笑,她说这是他感觉最好的时候。

为了让孩子用到牙齿,找到咀嚼的感觉,她把坚果的果仁切碎成刚好的大小,为了让孩子有站立的感觉,她每周必带孩子去游泳池,为了让孩子感受四季,她带他春天看花,冬日看雪,为了让孩子知道外面的世界,她带他坐电车坐地铁,坐飞机…… 二十个春夏秋冬,开始每周在医院碰面的智障儿们的父母,渐渐地碰面少了,渐渐地碰不到了,但她至今为孩子按摩训练,换洗衣服尿片,喂水喂饭,仍然像怀抱着刚刚出生的婴儿的少妇一样,满脸充满爱意。

照片上的孩子已经是一个青年,大眼睛,高鼻梁,蛮英俊的样子,如果不是智障,如果不是半躺在轮椅上,如果不是抽搐的话……

我其实只想知道儿子的病因,如果找得到病因,就会有救治方法,就会拯救出无数个像我这样的母亲。”她说这话的时候,远处一直阴着的天空亮了起来,我看见她的眼睛里一片真诚。

二十年的时间,那个大小姐变成了一个坚忍而无私的女人,但至始至终没变的,是她的纯粹,她的善良,她的坚持和她的努力,她付出的青春和爱,也长成为一株美丽的樱树。

所以,美丽的她站在树下仰起脸,樱花就一齐开了。

女儿那天带了一个男孩来见我的时候,我看到了女儿和他的紧张,我其实也紧张,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对这个未来会成为自己女婿的男孩子说什么。

初次见面,不能问收入,不能问工作,也不能问学历,在日本出生和长大的孩子们,认为这些都是必须的礼貌,他们更单纯地相信爱情本身的能量和超能力。而我唯一知道的有关他的事,是他的老家在静冈,那个有着富士山和忍野八海的地方,好山好水,该会是好人家吧!

我想了一下,问,你会做饭吗?

为什么是做饭?两人瞬时愣住。

我看到女儿眼神里的不解,看到了男孩子脸上的惊愕,因此也知道了他们爱情的表达方式。

这一代人与我们不同,也与我们的父辈不同,他们从一出生就应有尽有,他们不曾饥饿过,不需要用食物来表达彼此的爱意,比起吃一顿丰盛的晚餐,他们更在意的是一枝玫瑰花和一杯红酒,更在意是不是会喜欢听同一首歌曲或会一起去看一场棒球。

自古至今的爱情小说或电影里,出现一个男人做饭的场景不如出现英雄救美的场面更能获取女孩的心动。

我也不是一个只会关心油盐柴米的人,我甚至比女儿更想逃离生活里的烟熏火燎柴米油盐,但那一刻,我的确问出了这一句话。

我对自己是否希望女儿因此知道,妈妈更关心她在结束了神圣而庄重的婚礼之后,结束了长长的恋爱的浪漫过程之后,而且在离开了自己的家之后,有一天生病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这个人会不会给她煮一碗粥或煲一碗汤。

幸福与否,从来都不是有没有大房子或有没有高级车,有些时候,爱,就都在这碗汤里了,妈妈因为爱而会有的那些对女儿的担心,就因为这碗粥会云消雾散也说不定…… 我不在意他们租房子小,我不在意他们薪水微薄,我也不在意他家与我家的文化是否相同,我在意的是轰轰烈烈之后,那一份平淡里的相互体贴与包容。

但显然那时他们都还没懂。

现在没懂也没关系,以后会懂,在他们经历了风吹雨打,经历了冬寒夏晒,他们从天上落回到地上的时候,他们长了年龄,多了经历,他们养育了孩子,他们奔波在职场与家庭,他们学习了责任与义务,他们开始沉默地付出的时候,他们就会懂得了。

樱花盛开的时候,我们仰着头看树,看花,看天空,暂时忘记了脚下,粉红粉白的花期,是我们脱离凡尘俗世的一个短暂的梦境。


握住你


女儿的宝宝诞生的时候,我正在大学的课堂里上课,一天都努力全神贯注的,只有那么一瞬,我的心跳了一下。

四月底,樱花的花期已过,那些熙熙攘攘和花期里的忙碌,都已在绿叶的伸展里结束,原本应该平静下来的季节,今年却添了很多的热闹。

从学校去女儿住的医院,要走过两三个城市,虽说同是东京都内,却转来转去地觉得时间过的很慢,我内心知道时间的快慢其实大都与心情有关系,来日本说起来也快有三十五年,觉得这三十几年的时间似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过得真的太快。

想起昨日与一位日本女作家的交谈,谈到初来时所遇到的最让自己感到震动的事,也大都不是那些发生在世界上或某个国家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想想其中的道理,或许是因为那些事太大,所有的人都被震动到分到一杯羹的时候,到了每个人那里也就只是细细藕丝般的关连了吧。而一个个体并不是有意之中一直记得的事情,不过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拥有,如果自己觉得震撼,或许当时身体就真的有那种电流通过的感觉。

刚来时有没有什么比较吃惊的事?毕竟八十年代中期,日本与中国太不一样了……”,那位留学过北京大学和香港中文大学,又一直专门研究和出版有关在日中国人社会方面著作的日本女作家问。

看着她聪慧而洞察着我的眼睛,我感觉到她问我的这个问题已经无数次的问了她所见过的无数的在日华人,无论怎样的回答其实她都已经听过和记录过,每个人的经历尽管会被所在国家和时代影响和翻弄,但每一个个体所经验和记忆的事其实真的有所不同。

我端起了服务生斟满了的茉莉花茶水的茶杯,一阵沁入肺腑的茶香流经唇边流入喉咙,茉莉花茶彷佛是一个提示,我想起刚到东京之后不久的那段最狼狈的时期。

同样是在新宿,同样是在一家比较高级的中国料理餐厅,同样是相似的春末夏初的晚上,我在那家餐厅打工。

刚刚来了不到5个月的我,虽然还不能娴熟地使用日语,但死记硬背地努力也可以把菜谱上的内容大致记个差不多,所以有机会从洗了几个月锅和盘子的厨房,到前面当端茶点菜的服务生。

给客人倒好了茶水,拿起点菜单记好客人所要的料理之后,正要离开,客人却把我叫住了。

你是新来的吗?”他问。

哦,这是个熟客,常来这里吃饭,我倒是新人。

是的”,我回答。

客人是位60岁左右的男人,刚才点菜时有些严厉的口气松缓下来,接着问“是从台湾来的吧?”

1985年,还没有多少从中国大陆来的学生,更不会从餐厅的服务员中遇到,公费的学生学费免费生活费又有补贴,能勤奋于研究和学习,但对从刚刚开了一点点儿门缝就挤出来的私费留学生来说,用那时的大学毕业统一每月薪水36元的标准来日本留学,真的是无知所以才能无畏了。

我从中国山东来”,我说。

他从头上下地看了我一遍,看得我紧张地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张着口却没有声音,我正准备离开,他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声说:“过去我们实在对不起你们……”

我惊呆住了,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无法挪动。

对不起……”,这个词是我来日本以后每天必须要说的无数个词中最多的一个,此刻却成为非常沉重地包含着历史、包含着时代、包含着战争、包含着国家、包含着民族、包含着个人……等等的有着最复杂含义的一个句子。

我的头顶发热,很多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部的感觉让我发懵,我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个突然发生的事情,作为出生和成长在十几亿人口的地大物博的中国,自己一直只是一个渺小的个体,特别是在以往所经历的有着各种群众运动的20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从哪个集体意识里独立过,也从来没有单独面对过如此复杂的场景。

我来日本之前的几年,日本与中国恢复了正常的邦交关系,日本这俩个字几乎是用高仓健和山口百惠的电影诠释的时代,日本的过去被翻过去,日本的现代工业文明和生活文化给当时完全没有其它了解外面的世界的渠道的平民打开了一个窗口,由那么少的一点通过电影或电视这种文化媒介的信息所产生的向往,真的只是一种单纯的想法,没有什么有关历史和国家的责任方面的负担,我只是想再读一点汉语以外的书,想了解一下和自己不同生活的环境,想看看中国以外的世界。

坐在我对面的女作家掏出了纸巾擦了一下眼睛,她的眼里有热气涌出来,眼光不再犀利和严肃。

我们之间的那层看不见的膜瞬间破了,采访真正的变成了聊天。

她聊起几天前日本改朝换代的事,说像我这样的华人从昭和时代来到日本,经历了整个平成,现在进入了令和,还真是人数不多。我聊起了自己昭和时代的求学和平成在日本的结婚生女,聊起了移居美国的前后及又搬回东京的理由,女作家很吃惊地说,你竟卖了旧金山的房子又搬了回来啊!

聊起了我最近在学校授课时,与学生讨论的天皇生前退位和改朝的话题,说到“令和”年号的有关中日古典的出处,说到我的班的外大中文系三、四年级的学生,几乎都没有读过《万叶集》这部日本的古籍的事情,也说到我不得不临时讲了两节课的《万叶集》时,她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是用中文讲《万叶集》吗?

我愉快了起来,说我在日本这么久,第一次觉得我读研究生时攻读的专业是日本文学的知识的有用。

茶壶里的茉莉花茶已经空了,女作家把茶壶盖半反着盖在茶壶上,这个举动让我确认了她在香港中文大学也留学过的事。

等茶的时间里,她翻了翻我带来的《当代日华文学作品集》,书好厚啊,她说。嗯,或许相对于她所了解的《日本的中国人社会》,是厚了挺多的,我想。

新宿的夜晚霓虹灯闪烁,比白天更多了色彩及热闹和神秘,但我已经没有了三十几年前从隧道里走出时的震撼和感动,很多的岁月在平凡的纷纷扰扰里流逝,很多的彷徨和求索伴着跌跌撞撞成长的脚步,成为了今日的自己。

我见到新鲜出炉的小婴儿时,已经是她呱呱落地的3个小时之后,她的全身通红,眼皮肿着,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刚刚晋升为妈妈的、那个我熟悉又陌生的女儿身边,女儿依旧沉浸在刚刚见到新的小生命的兴奋里,没有丝毫的疲倦,是的,虽说分娩有着被打断三根肋骨的疼痛,但现在,所有的疼痛都已经过去了。

我望着有些容光焕发的女儿,一瞬间觉得不可思议,一直重叠在自己的人生里的女儿,现在有一个新的生命来开始重叠她。

我轻轻地抱起小婴儿,好轻好柔软,她的小小的手儿握成小小的拳头第一次伸向了妈妈子宫以外的世界。

我抚摸着婴儿的小手,问女儿起好了名字没有,女儿给我看她写在手机屏幕上的汉字,说名字叫“结”。

结婚,结合,连结,结果……,小结,你连结了你的爸爸和妈妈,连结了我们的血缘,连结了日本人和华人,连结了新的时代,连结了生命。

婴儿的小手掌张开,握住了我的食指,好感动。

我握住这个名字叫小结的婴儿的小手,一股温暖传遍了全身,我抬头看见医院窗外的远处,晚霞染红了天空,无比灿烂,却无比安静。


                            201962日于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