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跨日中美30年:文化教育二代间的彷徨与发现

原创:弥生 陈屹视线 来源:留美学子

日本的公立教育非常公平,公平到国家的每个角落,无论是偏僻的山区还是离岛,无论学生人数多少,所以你很难选择公立的“好学区”。

日本长大的孩子都比较单纯,她们生长在物质丰盛的和平时期,日本在战后的经济腾飞之后所逐步完善的社会规则以及保留在教育当中的好的传统,已经潜移默化在她们的生活和环境之中,她们不止没有害人之心,也没有防人之心。

日本的岛国环境把女儿们养成的比较内敛和细致的性格部分比较明显,她们相对腼偏,喜欢团体行动,缺少开阔,缺少宏大,缺少自我张扬 ......  

      -受访者  弥生


陈屹视线  导语  


在百余人的作家论坛上,我发现了一本如茉莉、如菊花清淡芬芳的诗集,后来一位温文儒雅、淡定甜美的女子会间吃饭时,坐在我的对面,果不其然,作者就是她,来自日本、来自一所大学学府。

我们彼此匆匆的来、匆匆的去,她留给我的美好,应该远远胜过我给她的记忆!

两年过去,偶尔在微信上打打招呼,突然有一天她告诉我,她一直在读【留美学子】的每篇文章。自己很惊喜,在日本的她?为何感兴趣。其实在美国西海岸,她读书生活了两年,两个女儿也出生在美国。虽然他们在日本度过了绝大部分的旅居生活,他们还是给孩子到美国读高中和大学的机会。

她本人在日本教书,她的孩子们接受着日本和美国的教育,中日美教育交叉起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教育轨迹?作为母亲、职业女性和作家的心路历程?

我们的访谈就从这里开始的。

左起:卢新华(开启中国伤痕文学·作家)

本文受访者弥生/陈屹视线

201611月参加世界华文文学大会期间


人物访谈:弥生

弥生,和富弥生,曾用名 祁放

出生在山东, 1980年代起在《诗刊》《星星》《少年文艺》《东海文学》《泉城》《人民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诗歌作品,1984年留学日本。日本中央大学文学硕士。90-92年曾住美国旧金山,后定居日本东京。

代表作有1999年作家出版社诗集《永远的女孩》,2016年北京现代出版社诗集《之间的心》。目下 诗歌集《你是我的句号》,散文集《那时彷徨日本》也正编辑出版过程之中。

东京外国语大学中文系讲师,世界华文文学女作家协会会员,日本华文文学笔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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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 弥生  vs 陈屹视线


陈屹视线

美国教育话题我写了近30年, 你经历的美国教育、孩子经历的日本教育、然后孩子又回到美国上高中、大学?相信在家里,父母没有少给他们传递中国教育理念?这些是一个什么画面?

 

海外作家 弥生

我曾经很怕与别人谈到孩子的教育问题,尤其是看你的访谈,大都是移民到美国在教育孩子方面成功的作家和名人,更有点儿羞愧谈自己孩子的教育……..或许我的路程有些与人不同,鼓足勇气对您谈出来,对自己的心理路程也是一个整理。

我有两个女儿,都出生在美国加州,大女儿是您说的那样,小学,中学在日本读的,高中大学是在美国完成的,大学毕业后,她自己决定回东京工作。她觉得她中国美国日本欧洲一圈地走下来,日本让她觉得安全和自然。

与两个出生在美国的女儿一起

我是在小女儿8个月的时候,从旧金山搬回东京的,因为我84年留学的第一个国家,是日本。日本和美国虽然都是资本主义民主的法制国家,但因为东西方文化的思维不同,在很多方面是截然不同的。

我不太想把美国或日本直接与中国相比较,因为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国的社会制度和国家形态完全不同,根本不能并在一起比较。但日本可以,因为从战后,日本基本就是按照美国所为它制定的框架,逐渐“脱亚入欧”,经过三十年的经济建设之后,到了80年代,已经就像中国的今天,经济腾飞,地价高昂,甚至认为可以“买下整个美国”的一段挺可笑的时代。所以,那时日本人对自己经济成功的陶醉也是有据可查,这里可以省略。

说回自己。

我在美国感到育儿的最大的问题,是孩子4岁以前,妈妈没办法出去工作。中国在美国大部分华人家庭,都有爷爷奶奶或姥爷姥姥帮助的强大的后盾,他们不辞劳苦,远途跋涉,为远在美国学习或工作的年轻父母解决后顾之忧…….这方面,我没有可能。

我的母亲因为“文革”在45岁时离逝,而日本又没有爷爷奶奶照看孙子的传统(且不说我原本就没有这样的条件),但也因为日本没有这样的传统,日本对此方面的社会保障就比较有所建树。90年代的时候,如果父母双方都在学或在职,孩子就可以送到由政府主办的“保育院”那时接收8个月以上的孩子,(现在已经可以从孩子两个月大就可以接受了)。

然后在孩子3岁以后,可以又有进保育院还是去幼稚园的选择。保育院与幼稚园的分管部门不同,前者属于厚生省,后者属于文部省,这就看家长是注重养育还是注重教育了。养育和教育有着很大的不同,这点我们比较知道,但因为幼稚园属于教育系统,跟学校类似,每天会在下午2点钟放学,如果父母是双职工,孩子的下课后就会无人看管,所以选择送幼稚园的专业主妇居多。

保育院的保育员对孩子的照看更多的是侧重孩子的养育和玩耍,虽然有唱歌跳舞游戏和各种与自然的接触,但没有认字算数等方面的学习规定,还管一顿午饭和上下午的点心,有游戏和散步及午睡时间,而且接送时间上可以根据每个家庭状况提早或推迟保育时间,比较适合繁忙工作的双职工家庭。

那时,我在美国没有工作,周围又没有大陆来的朋友,又恰逢原先读过书的东京的大学老师写信问我愿意不愿意回日本工作,我就从加州搬回了东京。

在东京,女儿进了所在区的保育院,然后顺其自然就进了区立的小学和中学。

东京涩谷某公立小学的运动会

我对孩子其实基本是“放养”的,日本对孩子的教育虽然没有明确的像美国德国那样分为“精英”和“普通”,但因为父母们自身对孩子教育的意识因人而异,很多家庭还是非常注重孩子的幼稚期的学习。跟中国或美国不同的是,日本的公立教育非常公平,公平到国家的每个角落,无论是偏僻的山区还是离岛,无论学生人数多少,所以你很难选择公立的“好学区”。

想对孩子进行精英教育的家庭,一般会选择私立的幼稚园,在日本最难进的幼稚园或小学都是私立的,比如庆应幼稚园,庆应小学,或者著名私立大学的附属小学等等,但因为私立小学都要另外付很高的学费,一般家庭会根据自己的经济状况来选择学校。

我的优势是我可以平日跟女儿说中文,回国时也带着她跟国内小朋友交流,上小学后,很多的寒暑假都带她们去参加中国以及美国的夏令营,所以她们从小对三种语言都运用自如。

(在日本保育院里游戏的两个女儿 摄于1993年秋)


陈屹视线

女儿可以一直在日本读书,为何她高中、大学要来美国读?她们的思维是美国、中国还是日本?他们这一代人,在你眼中,最大的挑战和问题是什么?


海外作家 弥生

女儿这一代人与我们最大的不同是她们没有经历过饥饿,她在日本在上高中的时候,也经过了中考。日本在正规的学校教育系统以外,有一个很大的专门为学生们补习和练习怎样考试的市场叫“塾”,塾的分类很细,细到说可以根据你的学习智商,为你设定一个“偏差值”,然后根据你的这个“偏差值”为学生设定补习的方式和方法,每一个“偏差值”的线上都有一些学校供学生选择。

选择塾时,可以根据学生自已的性格和喜好,也可以根据学生本人在学校开放日时了解的学校环境氛围,基本上“塾”都比家长都在升学指导上更专业和更懂得怎样把学生推向比较适合学生本人的地方。

我女儿考高中时,因为想报考用英语授课的东京都立的国际高中,这所学校是当时日本为了更多地培养国际人才而设立的一个小规模的高中,那时每年只招收80名左右的学生,女儿在最后复试时被刷了下来,之后她进入她所报第二志愿的一所私立大学的附属高中。

当时我们开放日去参观学校的时候,她对那所学校里美丽的白色教堂非常喜欢,学校属于基督教系统,重视英语学习和培养奉仕精神。半年后,她自己报考了澳洲的公费交流项目,准备做交换留学生。但在日本的高中课程规定里,这一年的留学除英语外,无法取得日本课程的其他学分,所以回来后还要回到现在的所在年级,而现在同班的同学就高出一年级了。

我接到澳洲国际交流基金会办公室打来的她考上交换留学的电话后,有些意外和吃惊,晚上等女儿回家后,我们交谈了一下。我说:“你可以选择你想去学习的地方,不过可不可以把美国也放进你的选项?你出生在那里,不受“留学”的限制,可以读到毕业,读到大学,也可以选择只学好英文,上到任何你想回来的时候”………..

16岁的女儿有很多迷茫,比较内向的她既有对家的顾恋,有对一个人去美国的不安,又有一些对日本的现实学业的逃避和对未知世界的向往,她到美国高中后还曾半开玩笑地告诉我:我可以不用学两千年的日本史了。是的,美国两百年而已,十分之一。

后来,她选择去了与日本直线距离最近的华盛顿州的西雅图,在那里读完高中后,又在华盛顿州立大学的国际关系学院毕业。

女儿16岁,我其实不放心的是她的单纯,在日本长大的孩子都比较单纯,她们生长在物质丰盛的和平时期,日本在战后的经济腾飞之后所逐步完善的社会规则以及保留在教育当中的好的传统,已经潜移默化在她们的生活和环境之中,她们不止没有害人之心,也没有防人之心。她的思维方式非常地日本,但也形成了有礼貌,谦虚,不张扬和安静的性格。

这样的性格会适合需要自我个性鲜明,有着比较明确主张的美国吗?这是不同于从大陆的中国去大陆的美国的孩子的最大不同的地方。

日本的岛国环境把她们养成的比较内敛和细致的性格部分比较明显,她们相对腼腆,喜欢团体行动,缺少开阔,缺少宏大,缺少自我张扬,这些日本特点,也同样在女儿身上一目了然。

(大女儿LUCKY)


陈屹视线

日本女性的生活状态是什么? 年轻人的结婚恋爱观? 他们当今的压力? 拼爹拼妈在日本是一个什么概念?

                                                                                                 海外作家 弥生

因为我一直都在日本的大学里教书,比较熟悉日本的年轻人的情况。对于日本的女性,我从自己的一路成长和陪伴孩子们的慢慢长大里,也有了一些心得。

日本的女性在日本从战后的一片废墟上与男人一样努力奋斗的年代已经久远,这里不必多说。随着60年代东京主办第一次奥林匹克运会的经济高速发展,到了我所来日本留学的80年代,日本已经到处是今天在中国所能 看到的景象。

随着工作薪水的不断提高,日本的男人在结婚之后,已经可以用一个人的薪水养活一个小康的4口之家,所以,日本的女性就更多了一些机会去升学或婚后进入家庭成为专业主妇的选择。能够回家成为专业主妇,成为当时很多女性的憧憬。

当然女性的回归家庭对于社会来说,避免不了被说成是对社会的损失,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女性能够减轻工作的负担,专心培育孩子,让孩子从小在一个安全和温馨的家庭里度过童年,孩子能有一个非常健全的的成长环境,对于一个社会和国家来说,也有非常好的一个方面。

重要的是,无论是选择工作或者是选择家庭,这都是她们自己做出的选择,而能让她们这样选择的社会,无论怎么说都必须和平富裕,才能够给与她们选择的这种权利。

日本的年轻人对于结婚和恋爱,已经与世界的很多先进国家一样,非常地自由和不受任何人的干涉,这个任何人里面,是包括自己的父母的。他们结不结婚,与谁结婚,基本都是自己的决定,父母也都非常尊重他们的决定。

对父母来说,孩子的结婚也是孩子们自己的事,没有男方必须买房,女方必要彩礼,或者男方必买钻戒必备酒宴等等。只要两个人相爱,房子可以租,车子可以借,钻戒可以改为普通的戒指,酒宴也可以只办成朋友间的聚会……..

婚礼上的女儿和女婿

我曾在一篇《你给我的》散文里这样写过我女儿的恋爱的事情,“女儿那天把那个男孩带来见我的时候,我看到了女儿和他的紧张,我其实也紧张,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对这个未来会成为自己女婿的男孩子说什么。”

初次见面,不能问收入,不能问工作,也不能问学历,在日本出生和长大的孩子们,认为这些都是必须的礼貌,他们更单纯地相信爱情本身的能量和超能力。而我唯一知道的有关他的事,是他的老家在静冈,那个有着富士山和忍野八海的地方,好山好水,该会是好人家吧!”

我想了一下,问,你会做饭吗?”

为什么是做饭?两人瞬时愣住。”

我看到女儿眼神里的不解,看到了男孩子脸上的惊愕,因此也知道了他们爱情的表达方式。”

这一代人与我们不同,也与我们的父辈不同,他们从一出生就应有尽有,他们不曾饥饿过,不需要用食物来表达彼此的爱意,比起吃一顿丰盛的晚餐,他们更在意的是一枝玫瑰花和一杯红酒,更在意是不是会喜欢听同一首歌曲或会一起去看一场棒球。

自古至今的爱情小说或电影里,出现一个男人做饭的场景不如出现英雄救美的场面更能获取女孩的心动。

我也不是一个只会关心油盐柴米的人,我甚至比女儿更想逃离生活里的烟熏火燎柴米油盐,但那一刻,我的确问出了这一句话。

我对自己是否希望女儿因此知道,妈妈更关心她在结束了神圣而庄重的婚礼之后,结束了长长的恋爱的浪漫过程之后,而且在离开了自己的家之后,有一天生病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这个人会不会给她煮一碗粥或煲一碗汤。”

幸福与否,从来都不是有没有大房子或有没有高级车,有些时候,爱,就都在这碗汤里了,妈妈的因为爱而会有的那些对女儿的担心,就因为这碗粥会云消雾散也说不定…… 我不在意他们租房子小,我不在意他们薪水微薄,我也不在意他家与我家的文化是否相同,我在意的是轰轰烈烈之后,那一份平淡里的相互体贴与包容。”

日本也没有“拼爹拼妈”的说法,一般都得靠自己的能力,前一段日本皇室的真子公主与大学里的一位单亲家庭的男孩子恋爱,直到谈婚论嫁了,作为皇室的未来的皇位继承人的父亲也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家庭条件不太好而去干涉。(后来是因为男方的母亲与情人产生金钱纠纷的问题没有解决,才使婚事遭到搁浅)

另外日本的年轻人并不会只是为了家里的“面子”去读书和拼比学历,学历也不是国内一般所认为的越高越好,基本是他们根据自己所选择职业的需要,如果确定自己要搞研究,那就读多一点儿到硕士,如果确定自己要当大学老师或进入专业研究领域,那就再多读一点儿,读到博士。

一般来说,读到博士反而难以找到工作,因为在日本除了学历以外,还有很多领域是实施国家资格考试,比如说,你读医科需要6年,6年毕业后要通过国家医师资格的考试,然后再经过所在大学附属医院的三年实习医生的阶段,才能到其他医院正式当医生。反之,如果有医学博士学位却没有参加医生资格考试的话,也无法从事医生工作。

律师或教师也同样,并不是只要有张学历文凭就可以了,都需要另外通过国家的专业资格考试。所以,年轻人会根据自己的工作目标和经济能力来选择,因为日本的成人年龄法定的是20岁,20岁生日过了,法律上你可以抽烟了,可以喝酒了,但也预示着家长没有义务负担你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我与小女儿RAKA)

陈屹视线

你是可以选择在美国生活的,但为什么定居在日本?

                                                                                               

海外作家 弥生

1990年的时候,我有过一段在旧金山的英语学校学习的日子,这段日子里面发生过很多有趣的正方形長方形 事,我也在《梦境》这篇散文里有一些描述。

“90年的春天,我住在旧金山市的日落区,旧金山有几所政府专为来自外国的移民补习英语的学校,我虽然身份还不是移民,跟着两位来自香港和台湾的女生一起去学校要求听课,校长也二话没说就ok了。那个年代去那里的大陆人很少,美国也没有那么多的歧视和繁琐的规定。

因为班里有这么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女孩能用华文沟通,也很快就消除了所来自地域之间的距离和隔阂,同种同肤同种语言让我们很快就建立起来一种不同寻常的友谊,那时她们除了英语比我优越,还发现她们在生活细节和日常的各种场合里,都可以全方位的对我进行教育,比如化妆,比如穿着,比如美容,比如装饰,比如西餐,比如红酒,比如鲜花、比如游玩,比如聚会、比如信仰、比如公益,或比如怎样找个理想而富有的男人而早日脱单、进入上流阶层的生活………我对此不仅完全白痴而且真的也不懂得这些对一个未婚女性的重要。”

我每天站在日落区附近的站牌下面,早上和她们一起坐去市中心的英文学校,英文学校的白人女老师齐腰的金发,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十分迷人,但她的涂着口红的嘴唇里也经常说着让我听不懂的英语问题,我的所答非所问也经常让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英语老师对我的名字按照英语的习惯名在前姓在后的念了很多遍后,终于有一天忍不住跟我说,你的名字像“狼”的读音,你看起来文静又柔弱,还是起一个合适的英文名字吧?

我的名字只有两个字Qi Fang,按照英文先读名后读姓的习惯,就念做Fang Qi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念到时就会想到“狼”,但我觉得我自己的确离一只狼的距离很远。”

好吧,我说,那请老师来起吧!”

那时我的母亲早已离世,而给我起名字的父亲在我妈过世之后,只会做书生的他自顾不暇,真的无力再关心随浪漂泊在外的我。

蓝眼睛的老师微笑着一边儿看着我,一边儿嘴里念出了很多的英文单词,念出一个,就对我端详一番,最后她确定了,说:“就叫Cindy吧,你是一个能给人带来温暖的女孩,但又不是阳光那样的炙烈,Cindy适合你,月光般的,OK?”

当然OK,我想起“月光曲”的旋律,想起“床前明月光”李白的诗,想起八月十五的那轮明月,我的眼睛发热。

(1989年 摄于日本中央大学校园)

这个名字除了这位蓝眼金发的老师和班里的几位同学叫以外,后来还被一个人叫了,那是后话。

英文学校的金发老师有一阵没来学校上课,换来了一个白人男老师,他的头顶光秃,两只绿色的眼睛讲课的时候会眯起来,常常让我觉得是在听猫语。

后来知道给我起名叫Cindy的女老师那段时间所以休讲,是因为她先生遇到车祸突然离世的事。

知道此事后,班上的几位女生商量,说我们该为她做一些什么让她开心一点儿,于是,就在一个周日我们做好了蔬菜色拉和饺子一类的食物去她家看她。

老师因为突然失去亲爱的丈夫,眼眶发黑,没有了课堂上神采飞扬的神情,看到我们的到来,勉强在脸上挤出一点微笑的表情,就黯淡下来,她家里的客厅和厨房没有了以往的整洁和温馨,已经多日没有清扫,水槽里堆满了未洗的碗盘,原本孩子们可以在里面玩耍的仓库里也一片狼籍,没有下脚的地方,老师用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自己头痛得躺一会儿、让我们随便坐,自己去泡茶喝吧……

香港的女同学在客厅里局促不安地坐了几分钟后,对面面相觑的我们三位说,不如帮老师打扫一下卫生吧,她俩擦洗客厅和厨房,我俩去仓库归置一下她丈夫没来得及整理的乱七八糟堆在地上的各种工具和材料……

我们擦洗地板和碗盘,把厨房客厅打扫干净,清理垃圾,把材料和工具归类并排放整齐……每个人都累得直不起腰。

清扫告一段落之后,我们又在厨房把蔬菜色拉调好、饺子煮好,然后去叫醒一直在昏睡的老师并跟她告别,说我们想给她一个惊喜,因为我们期待她快一点儿恢复元气,再回来给我们上课。

她用她的蓝眼睛疑惑地看了看我们,然后走进客厅,走到厨房,走到仓库……她似乎没有理解我们所说的词不达意的英语句子,那双混沌和恍惚的眼睛在看了一圈家里的状况之后,面对我们转过身来,脸上充满了愤怒,她声嘶力竭地喊起来:“你们做了什么?这是我的家,你们出去……”

我很惊愕,发起这个送“爱心”的信仰基督教的香港来的两个同学也完全傻掉,我们付出了一个下午的劳动、想给老师的惊喜和温暖,却反而让这位曾对我们友好亲切的白人老师是这样的怒不可遏……我们做错了什么?

在老师的愤怒里我们仓皇失措的逃离了老师的家,原本计划的一个美好的周末泡汤不说,我们内心所受到的打击也从所未有。

很久以后,我理解了这是因为东西文化的不同而产生出的一个小小的误会时,我已经离开了美国回到了居住的东京。”(散文《梦境》节选)

我最近刚刚编辑完成一本新散文集,在《后记》里,有这么一段:

书名是一本书的灵魂,我原本很想起名叫“梦境”,这是刚刚写完的一篇散文的题目。

梦境里,我和6岁的女儿被丢弃在一片充满污浊的沼泽里,我丢失了我的灰色双肩包,包里是食物和钱包,也是当时的全部家当……但我必须得从那里走出来,因为后背上是因为恐惧和绝望紧搂着我的肩膀的女儿。

梦里的情景当然是有原因的,正如我曾经经历过的一些日子,几乎就要绝望了,但因为有了责任和义务,我从一个充满幻想,追求自我爱情,又容易受伤后自怨自艾的诗人变成一个坚强的母亲。

我把新的散文集书名确定为《那时彷徨日本》,因为我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不再彷徨。

201611月北京钓鱼台国宾馆

参加世界华文文学大会


陈屹视线

为何你要坚持在日本用中文写作? 这些年来除了写作,还做了什么?


海外作家 弥生

我有两次大难不死的自身经历。

第一次是我在美国旧金山的UCSF病院里因为难产已经进入昏迷状态,我的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帮助,是美国的一位中年有经验的护士紧急请求医生开腹,救了我和女儿,我从昏迷状态里重返人间并看到那个小小的生命的时候,我理解了“生命”这个词所含有的意义绝对不是我只会在诗歌里所写的那样的平常的两个字了。

第二次是在大连出了一次车祸,所乘坐的出租车被另一辆无视红灯的当地轿车迎面相撞,我从后座的座位上被甩到玻璃破碎的前窗,我的前额大破,血流不止,连头发全都被血粘在了一起,当时昏迷不醒,左脚骨折,前额被缝了12针,还严重脑震荡……      

去大连是因为暑期去做翻译工作,工作结束,送走日本的客人,车祸发生在和当地的朋友返回宾馆的途中。

那段时间老公事业失败,家里所有的家财都被银行和税务局抵押,我平日得在贴满“押”的纸条里的家里,心情极坏地度过难熬的上班日,之后还得利用寒暑假做翻译的工作以补贴家用

姐妹俩

那是我很想逃离生活的一段日子,我得为大女儿付学费,赚生活费,顾不上自己的任何需求,却又刚好碰到小女儿的反抗期让我焦虑却束手无策。两个女儿在青春期最需要爱和关怀的时段里,我都没有时间无法给予,既无法前去西雅图陪一个因为柔弱孤独经常哭泣的大女儿,也无法心平气和地寻找对反抗叛逆的对症方法…… 她用最最激烈的离家出走的方式挑战我的心里底线,而那时我在车祸后骨折还没愈合,以及后遗症让我头痛难忍的状态里自顾不暇。

然而,我走了出来,我用写字寻找生活以外的世界,经历过生死的人,已经无所惧怕。我经常想:

是不是所有的美好都必须有这样的一段泥沼路让你走过,你才能看见?

是不是你所经过的那些污浊你都得有勇气面对而不是逃避才能让自己坚强?

是不是因为女儿的存在你才会对丢掉一切家当也并不怜惜、假如那可以换回她的美好明天?

今年4月,日本华文文学笔会在东京召开了百年来第一次“日本华文文学创作与评论国际研讨会”,有关会议的筹备和所为其投入的精力,都在会后我写的这篇散文里了,附在此,供有兴趣的朋友欣赏和指正吧!


《花开花谢》


文    弥生


早晨拉开窗帘,阳光从二楼的窗户里散过来,房间里一片明媚。昨日已经下过雨了,天空蓝而透明,院子里的海棠花已经盛开,蓝莓的白色小花朵也含着笑腼,而去年栽的那棵紫丁香,也飘散出幽幽的花香。

去年秋天的时候,笔会的作家们小说、散文、杂文、诗歌、影视剧本、翻译、评论等等各种文体和题材的作品非常活跃,聚会的时候,有会员提议在日本召开国际研讨会,得到了大家的赞同,于是,像跑马拉松一样,会议的准备就进入了起跑线上……

邀请中国国内的有关学者、专家、以及世界各地希望来参会的华文作家和诗人,寻找开会的会场和住宿的设施,预约接送开会的大巴和餐饮的场所,编辑笔会会员们的作品集,收集会议发表的论文和制定会议流程手册,准备会议参加人员的胸牌和所需要的文具,制定文化考察路线,安排布置会场及义务服务人员的详细分工等等……

作为在日本的民间文学团体,我们没有商业运作的经费,但无比珍惜着来自会员们的每一个人的付出和热情。

会议开的很成功,大东文化大学礼堂里摆放的一百多张椅子座无虚席,准备好的一百多份资料和作品集发放一空。48日当天,外面的春雨催落了满开的樱花,里面盛大的开幕式隆重而庄严。

日本是日华文学的诞生地,也与中国的五四新文化运动和现代新文学有着不解之缘。

早在1898年,梁启超就在横滨创办了《清议报》,写出了《少年中国说》、《戊戌政变记》等文章,后来所主办的《新民丛报》,既是近代日华文学的先声,也在日本开创了“新民体”和政治小说的写作模式。

1917年由陈独秀、李大钊、鲁迅、周作人钱玄同人 创刊的《新青年》杂志,成为中国新文学的标杆,创办杂志的同仁们本身,不仅都留学过日本、是日华文学的奠基人,也是中国现代史上最灿烂的星群。

1921年,由郭沫若、郁达夫、成仿吾、田汉等留日学生结成的创造社,其炽热而大胆的浪漫主义创作手法,其追求个性和艺术的显著特点,尤其是郁达夫受日本私小说的影响所写的《沉沦》,开创了现代留学生文学的先河。

明治时代至今150年,在日华人首次举办这样的文学盛会,应该载入史册。非常有价值,有历史意义。”从关西来参会的人气专栏作家唐辛子说。

我站在主持会议的地方,望着从远方特意来参会的专家、学者们,他们带着自己的研究,来感受不同于国内的氛围和这个与中国有着太多太多恩恩怨怨的地方。我也望着正装穿戴、神情凝重、从80年代起就辛苦在日本耕耘华文文坛的老、中、青三代的笔会同仁们,他们用他们自己的笔、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生活体验、自己的年复一年的学习和吸收,沿着鲁迅前辈们留下的足迹,客观而又真实地想传达一个他们不仅是看到、而且是用自己的生命体验着的日本……他们身着正装,神情凝重而庄严,我的眼睛一阵阵发热。

我们经历的实在是太多,以至于尽管做好了周密准备的我,也无法在此时此刻不乱了方寸……我把涌到喉咙的暖流用力吞咽回去,深吸了一口弥漫着樱花春雨气息的湿润空气,镇定地开口:“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专家学者、各位朋友、各位笔会的同仁们……”

在日本平成的最后一个春天里,我们用这个日华文学创作与评论国际研讨会的形式,想让这个世界知道,想让文学知道,我们在这里与文学结缘、用华文写作,我们始终都在坚持,从来都没有放弃,这些美丽的樱花以它年复一年芬芳地绽放作证,我们80年代从孤陋寡闻的、经历过“运动”的中国封闭社会里走出来,是用了每个人的青春时代和如此多的生命岁月。

我初来东京,是1984年(昭和59)年的冬天,那时我们还完全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我带着满身的“伤痕”,一穷二白的来到了灯红酒绿的资本主义社会,完全摸不着头脑。那时,我所有的对日本的预备知识,除了山口百惠的《血凝》,高仓健的《追捕》,就没再看过什么了。

当日本从昭和变成平成的时候,我们旁观着昭和的老天皇逝去,旁观着现在的天皇即位,还弄不明白什么叫“泡沫经济”的概念的时候,亲眼目睹着日本桥的银行街上的银行一家一家地减少合并,第一劝业、富士、樱花银行等消失不见,国铁变成了JR,邮局也被民营化,花7万日币买的NTT电话使用权随着手机的普及随风飘走,手机从8公斤重的大黑盒子成为手中玩物,还没来得及用熟悉BB机它就已经落伍,鸡生蛋蛋生鸡的掌上游戏机好不容易买到的时候厂家又发明了新的玩意,电脑已经超过人脑,汽车从省油进化到电动和无人驾驶……,平成里,我自己一如既往地折腾着自己的路和情感,不时地尝试着从现实生活的柴米油盐里逃跑和总期待看外面更大的世界……

如今,中国和世界都发生了前所未知的变化,而且还会继续变化下去,无论在世界上的哪个国家哪个位置,我们已经都不再是天涯海角、也不再孤独寂寞,我们用自己的努力,承上启下,我们用自己的文字,分享喜悦和忧伤,我们用自己的智慧和生命,呵护这株成长在异国异乡的华文文学的树木。


                                    2019429日于东京


版权归作者所有,未经允许,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违者必究!


陈屹视线  结语

我认识弥生,那是三年前我自信满满的说。

但是今天我却惭愧起来,其实我只认识弥生的一半, 然而那一半是否再去认识,已经不很重要。

弥生的诗集、弥生的文字、弥生的话语,如同涓涓流水、静谧的漂溢在心间。

人的生死也许就在瞬间、甚至降临灾难时,偏偏选在雪上加霜的季节,而弥生一步一步都涯过,那种坚毅与真诚,浸透在她的作品里、呈现在她的眉宇之间。

我呢?开始兴奋,因为很快,我将与她重逢在南方的一个国际文学会议上,这一次,我要让自己克制一下,做一次努力的聆听者,跟上她的音符,去发现、去解读、或者我还会给自己增加几个新的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