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伟杰:四季轮回断想(组诗)

来源:《岷州文学》2019夏季卷总 50

作者:【澳】庄伟杰

作者简介

庄伟杰:旅澳诗人作家、评论家、书法家。复旦大学博士后。曾获第十三届“冰心奖”理论贡献奖、中国诗人25周年优秀诗评家奖、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批评奖、中国当代诗人杰出贡献金奖、华语杰出贡献诗评奖等多项文艺奖,作品、论文及书法等入选两百余种重要版本或年度选本,有诗作编入《海外华文文学读本》等多种大学教材。至今出版专著18部,主编各种著作70多种,发表350余篇学术论文和文艺评论。海内外多种媒体、辞典及《海外华文文学史》等有词条和评介。


四季轮回断想(组诗)



立春


今日节气:立春

我分明看见有一脉气息

以山的形状 横亘在天地间


那边露出冬的尾巴

这边探出春的脸蛋


春 从弯曲中挺起身腰

冰结的河水并未解冻

依然在我的内心停顿


一道冷暖气流在交替中

抗衡 让我一时失语

让我挪开的步伐迟疑不决



对我而言 这个冬季

比任何一季冬天来得寒峭

是走向中年开始畏冷呢

是灵体找不到避风的居所

内心的桌面 呈现一堆乱码

或恍惚或虚幻或迷离


信手拨通远方的号码

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听不到任何回音顿生一份

感伤 而现实变得不可捉摸


藏匿在夜的深处

因为孤单臆想开始潮湿

夜色张开一枝带雨的黑玫瑰



春风以慢节奏徐徐吹来

孩子们穿戴过年的华丽时装

(多么像我的童年啊)


一朵次第开放的水仙花

如同深埋于心底的

她的气质与娇媚

始终馨香这个节季

也滴答几瓣莫名的心事



无法抗拒的时间之水

以加速度的韵律行进

无人观赏的文字绸缎

酷似袅袅茶香在孤独徘徊

斜躺在时与光的转弯处

思想的轴轮走入岔道



蘸上青翠欲滴的春意

自如地提起长锋斗笔

铺展洁白的宣纸

像把前世和来生铺开


醉研诗意的愿景挥毫泼墨

任线条与春光共舞

复活并流畅汉字的魅力

结构的画面上 云烟起伏

如同心中的块垒



搬到新居已移动一节时光

喜欢深居简出 与世无争

活在自在逍遥的王国里

倾听日月星辰的生命低语


紧密排列的四壁图书像守护神

让我平静而重复地

修改着生活或校正航向



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

似乎已属于孩子们的专利

我已习惯于逃遁

或无奈地扎进尘世的欢愉中

或学会以笑傲的模样出世


想放逐神马又想得到神马

连流苏的灯光也在拨弄心弦



从肉身到灵魂

从灵魂到肉身

似乎总在无休止地漂泊


远隔山水 有条通往故乡的路

蓝色的精灵眨着眼神向我频频招手


十一


拉开窗帘 接受春天的洗礼

谛视喜鹊在窗外枝头鸣唱

在视线之内 或视域之外

轻盈着快乐 沉静着忧伤


阳光拂脸 依旧亲密无间

对面起伏的群山

一只白鹭掠过空茫

扑腾的翅膀迎着初春的风

未知将飞往何方?


2011年立春于泉石堂


立夏



不知不觉 脚步已踩在农历四月的

甲板上 我面朝大海 朗读起

艾略特《荒原》中的凄美诗句——

四月是最残酷的一月

从死的土地孕育出丁香……”


谛视海鸥穿梭往来的回声

很动听但不知为谁而歌唱



立夏酝酿大批量的光能

为夏天的热播拉开序幕

北半球的身体渐渐发热

南半球的脸色变得阴冷


这个立夏 表情晦暗、低沉、抑闷

阴雨连绵 使大地频添了愁容

似在预示 季节翻到梅雨期的页面


独自静卧 在城市幽暗的角落

凝视着花丛中憩息的蝴蝶

检视一整个春天旋转的忙碌

抚摸自己 自问自答 发现自己

化成一树春花任由蝴蝶自由驻足


或者像一只蝴蝶在寻找归宿



起身流连于湖畔之上

黎明轻声细语地唤醒湖水

垂柳含羞的柔意映现湖面

仿佛与鹭鸟寂寞地舞蹈


多想把那只白鹭抱在怀里

让自己走出自己的躯壳

让潮湿的灵魂 在曙光中翔舞



在一座不太真实的城市里

我怀揣故乡的气息 走向这个节气

灰蒙蒙的天 顿时飘响雨的丝线

而我的眼睛里 依然牵动

群山与原野亮开的鸟鸣声、流水声


初来乍到的夏天没有想象中的透明



在南方初夏之夜

我用一种土生土长的方言

同时间展开交谈畅叙幽情


思绪飘过远方村庄的桃红柳绿

回忆长满地瓜藤叶蔓延的馨香

目光萦绕于扮靓村庄的那些

古井、石板路、晒谷场和相思树……

让我怀疑起自己是否走得太远

因为我的根脉 如蚕丝牵连那方水土



此时 我分明看见

母亲忙来忙去的身影

以不同的姿态 躬耕荷锄细

作用心努力地催绽麦花的清香


此刻我同时嗅到

故乡荷塘里举起含苞的妩媚

大地泛起绿色的涟漪

无边的田野像命运翻涌起伏的情节



随风漂泊的春天

好比游子流落到海角天涯

一年一度 沿着轮回的翻转

春天总会回归 连同游子的心情

悄悄地贴在故乡的唇边


流淌在血脉里的滚烫乡音

因为风吹雨打 闪烁粼粼波光

随风而去的是童年的忧伤



我庆幸有一个胸罗锦绣的人

始终驻足在我的身心里

我得意自己能成为这个编织锦绣的人


当我看到满天星斗 难以入眠

我发觉我的孤独总是伴着星光

在不为人知的静夜里缤纷一朵朵语词

一帘幽梦 反复辗转于体内的动感地带



听朋友如是说——

立夏之日 若能收到一份祝福

理想会春生夏长 或如风生水起

即便炎炎夏日严酷 也会生如夏花


我不迷信 只想扛起希望的犁铧

把祝福当成种子 播进泥土里

绽放一束束足以孕育果实的稻花香

迎迓所有心地善良的父老乡亲


2011年立夏急就于泉石堂


立秋



一睁眼一闭眼

夏天就这样气呼呼地走了

暑气一时难消 从极处

借秋老虎持续发威


原来,节气跟人类一样

也有自己的脾气和德性



闷热的天气带来闷热的心境

形同患上气象过敏症

节气的变化超过人体的负荷

引发体内机器功能失调


失眠或头痛一种煎熬

它们与我有关或无关



立竿见影来到床前

传递潮声抵达枕畔


秋风秋潮愁煞人

今夜无法安眠


花开照常 水流依旧

万里银河 星月照临

一串串幻想的倒影

鳞闪柔波



秋天到底在什么地方

在大地铺展岁月磨砺的风景里

在季节收获与衰退的关键链上

在虚与实的连接点

在有与无的临界线


何须追问 此时的

心胸 形同冰壶





与一场小试牛刀的秋雨

不期而遇 感受夏秋夹杂的

滋味 有欢乐也有忧愁


与一缕秋光撞个满怀

发现自己的眼睛琥珀般闪亮

它们牵着我的灵体 四处游走

让万物生灵为之侧耳倾听



梦里看嫦娥——想得美

梦里登月宫——下辈子

梦里品佳茗——幻觉喷香

梦里饮美酒——净想好事


总以为春梦姿彩最为妩媚

其实 秋梦更加诱人

春梦常常是惊梦或寻梦

秋梦大多呈现美梦及圆梦


无论春梦还是秋梦

一切梦想即便圆了

最终还是一场空

圆了 寂就跟着来了



总喜欢用七彩颜色 裹住

日子 在时间之内或之外——


红宝石发亮。赤色

悬挂小桔灯。橙色

收获的麦穗。黄色

让生命保鲜。绿色

用来盖住绿。青色

闪烁着忧郁。蓝色

采天地祥光。紫色



用文字喂养苦难的世界

自己常常坐在自己体内

我是一个爱打瞌睡的思想者

脑袋瓜里尽是变幻的云烟

或实或虚 有形或无形

随时在浮游中遗忘

又在遗忘中升起

哪怕被埋葬或蒙蔽

也不会让日子拴住


十一


思想的岩石 乍然开花

那是我最亢奋的清醒

没有绚丽也没有平淡

无由因也无由果


敞开的路 漫无边际


在更深更远的空间

如此栖息 享受美的眩晕

那是属于诗意的节日


2011年立秋急就于泉石堂


立冬


秋季退却 一阵

寒风 凌驾于俯仰之间

我看见冬天像小偷    

从窗棂悄悄地爬进房间

我无力抵御岁月的冷酷

信手点燃一支烛光 试图

在心空中 重拾一片温暖



温暖的道具 打不开包裹的

唯有不安分的灯光

陪我 与夜厮守


远道而来的风声翻滚一股股

暗流 天地间仿佛都在

承受着无形压力



多想打马回到老家

繁杂的俗务纠缠着行程

日子的重量把我的双脚捆绑


躲进小楼坐享孤独

没有配角也没有主角

独自演绎一场人间悲喜剧



此刻 煮沸一壶山泉

沏开成袅袅茶香啜饮

似是打通任督二脉 渐渐地

我被淹没在流畅的温热中


一泓眷恋自心头溢过

有一抹若隐若现的乡愁

在流浪者心壁 砸出声来


这么久了 我不敢轻意写诗

甚或打破曾经设计的蓝图

是旅程装满了沉重的惆怅

是忧郁找不到语言的拐杖

是灵魂找不到出口的隧道?


常常感觉自己吐出的一连串符码

像堆积的垃圾 亟需清理

或者重塑 才想起已然错过的

春天与夏天 祈祷与忏悔



从特郎斯特罗姆那里

我发觉自己的《真实障碍》

像诗人笔下的《悲哀贡多拉》


一个《巨大的谜语》

一个《路上的秘密》*

让我惊叹 这位炼金术士

以最慢的速度 律动

最精练而透彻的文字意象

奇迹 属于诗人的诗人

那是从梦中往外跳伞

如同自由落体运动



最初的启悟来自于星象

蓦然而至的隐语


隐语中没有四季更替

没有春花秋月的轮回流转

没有人间的传奇世代的繁衍

听不到人类的真切呼吸

看不见乱迷掌心的世道


谜题终究是谜题

只有阴晴圆缺的隐语

在寂寥中提着灯笼 悬挂头顶



时间是缄默的

命运是卑微的


在缄默和卑微的交错中

沿着理想的顶端攀援

试问谁能从漂泊不定的星空

把握或透视芸芸众生的离合悲欢


诗人何为 滚烫于灵魂中的卜辞

怎样刷新出母语的诗性光芒

洞开变幻莫测的玄机奥妙

让眩晕的诗歌 诞生奇迹



这个冬天 刚刚启程

在自己的果园里耕耘 沉思徜徉

精心解读日子敞开的纹脉

低首看着大地 抬头远望蓝天

想些自己喜欢想的

做点自己乐意做的

多么幸福多么惬意


或许 守住了自己的果园

就是守住了最后的故乡


2011年立冬急就于泉石堂


以上加书名号者,系 2011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瑞典诗人特郎斯特罗姆的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