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彷徨日本》:生命高度灵魂深处的远行

作者: 刘静华

来源:中文导报

我和弥生相识在上世纪80年代上叶,不久后因工作我去了南方。待我们再度重逢时,光阴已悄悄地流淌了30多个年头。顿然回首当年的芳华,当年的茂美,我们无语,只是痛定思痛。或许这灵魂中模糊的“痛”正是《那时彷徨日本》的主题。因为这本丰厚的秀文每一篇都会把你带入诗意浓郁的哀婉与忧伤之中。

当然“那时”是所有疼痛的根源。

那么“那时”又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呢?弥生说:是一个“17岁的高中女生去下乡干活,跟汉子同样挑粪拉犁耕地,农村缺少牲畜,肩膀磨破衣服又跟血皮粘在一起,换衣服连皮肉一起撕开的疼痛却也不敢哭出声,在你青春成长的时候,正是国家消灭美丽和青春的时代”(39页)。为了寻求“美丽和青春”,寻求生命的真髓和奥义,弥生毅然以“那时”山东省第二名自费出国学生留学日本。于是就有了4帖半榻榻米日本木屋里的孤独,迷茫与彷徨。

走出那时刚刚开启的封闭的门户,弥生开始了心灵的跋涉,上下求索,游历世界。终于,命运让她留宿日本。于是她结婚生子持家工作,在异国执着着生命的一个又一个步履。

当然我们每个人都漂泊在自己生命与命运的旅途上,这些似乎不足以感叹。可是与众人不同的是:弥生将她的每一个脚印,每一份情感都真切地记述了下来。那里有人情风土,亲情友爱,更有她与自然的亲近和融汇。一阵风一阵雨,一束花一只飞蝶都能打动她那诗人的心,使每一篇诗文都贯穿了她的精神,她的思想以及她对故国的思念。面对异乡生活的重负与孤独,面对夫君和女儿,面对朋友和大学讲堂上的学生,她始终坚守着一个优秀女性的温婉和沉静,试图承传母国文化。

她用一颗柔软的心接受自己的命运,完善创作的文体。她的每一份倾述都好像在和读者谈天一样轻松自如,没有些许炫耀识广见多的自己。就仿佛她已经思考过了自己的这些感受为谁写,给谁看一样。她就是如此地谦和礼让,毫无掩饰地将自己生命中的每一个过程带着她诗人的气质活生生地披露给了我们。

关于文体,看似倾注于花卉风雪,天高云淡。其实那正是弥生向往的纯净不争的老庄境界,她爱自然更以自然慰藉心灵的痛楚。如她所说:“有人说,你只会写风花雪月,我不辩解。风花雪月给我的世界,美丽而单纯,宁静而温馨,让我在人间的伤痕累累里,得到歇息和安慰”(138页)。除了语言表象以外她还富有生动的象征性抒写。你看在赞美闺蜜时她说:“美丽的她站在树下仰起脸,樱花就一起开了”。在描述紫阳花时说:“它开在雨中,开在六月初夏的一片浅绿和深绿之中,让人觉得它的寂寞和朴素”(12648页)。前者自然是说连樱花都为闺蜜感动,而后者当然是说她喜欢紫阳花的缘故了。书中的《那时彷徨日本》一文则采用了“你”,“我”的人称手法。关于人称手法,早有鲁迅的尝试,后有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高行健的尝试。把自己分成“你”,“我”来互相窥视,无疑是解剖自我,重构自我。

关于亲情她说:“亲情或许不那么绚丽,责任也平凡地理所当然,如一棵树,花期短暂,叶子守护果实的过程虽然每每被无意地忽视,却是完成生命链接最需要的部分。而且这个过程充满艰辛和磨难(44页)”。是的,早年死别了影响她一生的年轻母亲,她知道那种痛,所以她就义不容辞地承受了所有的“艰辛和磨难”,默认了自己去做一个尽责任的妻子和无私的母亲。

关于友爱,本文集中记述了很多她生命中难忘的人,譬如,在《一面之缘两岸乡愁》和《你给我的》《你好吗》《天空无痕》等的叙述中让我看到了她的人格魅力。在她在厦大的国际女作家创作研讨会时,由于她对诗人余光中提问问题,而让对余光中产生了的误解时,她说:“天那,我惹他生气了……。我吓了一跳,一瞬间,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158页)。对偶遇到席慕容时得到了她的安慰时,把自己视为“问题女生”,她的礼让和不辩解,是她的自谦和自律。在她的友人“大小姐”艰难地二十几年如一日的抚育残障的病孩子的文中她写到:“二十年的时间,那个大小姐变成了一个坚韧的女人,但至始至终没变的,是她的纯粹,她的善良,她的坚持和她的努力,她付出的青春和爱,也长成为一株美丽的樱树。所以,美丽的她站在树下仰起脸,樱花就一起开了”。可见弥生的视野里没有仰视和俯视,只平视人间的纯粹和善良。她说艰辛的大小姐美丽得可以让樱花都为她欢笑。

关于思念,承传与孤独,弥生在因为无知而无畏中经历了东京女子大学,东京大学和中央大学的陶冶,懂得了审视自己,审视文化,更懂得了承传的使命。为了扎根于日本社会她只有坚强,认为“作为一个挣扎在富裕国家的最底层的私费外国留学生,流眼泪是一种矫情和奢侈”(168页)。她无法逃离现实生活中的柴米油盐。于是她要浑浑噩噩地为生活奔波。可是,上下班,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的平板生活又满足不了她内心的需求。她曾对自己说:“我想起我自己多多少少也曾经是个诗人,想起隔山隔水的家乡有那么多的眼睛看着我”。于是便有了:“把人生的思考和苦难当成食物,像蚕吐丝一样,文字成为我们相会曼谷的光滑绸缎”(47163页)的文学创作。

在这个辛苦的运作中弥生思念故乡,在《那个曾有过钟楼的地方》里她尽情地回忆童年,回忆曾经影响过自己的家乡词人李清照和辛弃疾,回忆儿时的佳肴饺子,酥菜和亲情团聚的往昔。她写到:“常常一个人想念着那块土地,那块曾经养育了你又伤害了你的土地,那块洒满了青春的诗情和眼泪的土地,那块埋葬着母亲和父亲的土地(41页)。”对于故园虽然心里有伤,但依然眷恋,依然默默地守望。《在故乡的柿子树》她疾呼:“遥远的故乡。遥远的柿子树。忘不了我第一次走进你时,你给予的热情,能满怀抱不下的柿子,顿时驱散了孤身的恐惧;忘不了离开你时,那塞满了背包的叮咛,沉重的几乎使我迈不开脚步(220页)”。一个有深情有作为的人有了思念必然想到承传。在工作中弥生很轻易地传承了中国文化。可是当她欲将中国思想,经典文化承传女儿,影响家庭的时候,便感到了责任的重大和艰巨。所以她说:“假如因为我的不努力,年的符号在这里消失了,假如因为我的不承传,年的文化在这里没有了,我会是罪人吗”?(14页)。

弥生在文中几次都写到了鱼,而她自己如果是“鱼”的话,也一定是那条三纹鱼,而且是最丰润最美丽的那条。她的灵魂经历了百海千川后,终究还是回溯而上,徜徉在故乡的溪谷。然而故乡的溪流已经不是原先的溪流,故乡的改变实在大得让你不知所措,所以,命运注定你要孤独。

你知道,所以你才说:“春晚的热闹在隔海相望的时候,我只能是看个热闹,三十的烟花在电视里观赏的时候,也只能作为观众观赏的时候,你其实已经是这个年的局外人了”。其实在日本你也是个局外人,无论多么努力多么认真生活,这种“局外人”的困惑和忧伤才成为了作为弥生的你,成为了这本散文集中随处可见的那些丝丝缕缕的忧郁。

弥生文学里的关于思念,承传和孤独的主题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心声,其实是人类所有异乡人的心声。对于它的探讨层出不穷,怎么写?写什么?自然不该呼喊孤独,寂寞,或亲人我想你了……这类的话啦。在这个课题上,弥生完成了一部旅日华人的旅程碑。它真实得让我也读着读着就想起了依稀遥远的往昔。”那时’的岁月疼痛,当然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但弥生笔下的思念,承传和孤独更痛。因为那里没有理解,没有扶持,只有一个人的忍耐,煎熬和默默的坚守与进取。

还记得在东京大学著名的鲁迅研究家丸山升讲座上,第一次邂逅弥生的情景;她穿着随意素面朝天,却又皆身生辉,热情温暖,善解人意。在与我的言谈中掩饰不住内心的苦闷却又极力抑制,周身流露出她那单纯、浪漫和容易受伤的个性。今天,穿越三十年的光阴再次见到她的时候,依然看得出她的迷茫,她的彷徨。尽管有过生活过程的磨砺,她更多了成熟后的沉静和淡定。尽管人生有时非常的难以如意,她还是希望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活出诗意,就像春花开满的山岚嫣然微笑一样,把生命的维度升高,再升高。为此,她要凝视生命,窥探灵魂。所以,弥生的这本散文集《那时彷徨日本》,是对生命高度灵魂深处远行的记录。

弥生今后也还会继续“彷徨”在她的诗歌,她的散文,她的不肯停止的创作活动中。因为那里有生命,有魂魄,有思想。她热爱它们,正如她自己所说:“诗与远方,都在你的心里的时候,脚下的土地也一定充满了浪漫和美丽。”而且,家乡的“泉水依旧在喷涌,就好”。(12页)


刘静华 简介

熊本大学文学部教授。文学博士。

著作有 小説『ポプラの街から』共同通信社,1989

学術论文『円環構造作品論』澪標出版,2015

年及发表在各种学刊的各种论文,翻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