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依然灿烂!”

——陆士清教授撰文纪念宁波籍女作家於梨华


甬派客户端记者 陈青


“世界华文文学文坛失去一位星光灿烂的女作家,使我失去了一位最先接触到的华文文学文友,我深感悲痛。”近日,复旦大学资深教授陆士清撰文悼念宁波籍著名华文女作家於梨华女士。

现年87岁高龄的陆士清教授,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与於梨华相识。

在文章中,陆士清回忆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又见棕榈,又见棕榈》时,他撰写的《於梨华和她的〈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写在〈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出版的时候》,於梨华非常喜欢,“陆先生对我和作品有更深的理解,我很喜欢,附在书后,成为书的一部分。”

甬派全文刊登这篇回忆文章,让我们跟着陆教授的讲述,再次走近於梨华女士。


陆士清教授.jpg

(陆士清)


星光依然灿烂

——沉痛悼念著名华文女作家於梨华女士

文/陆士清


我与於梨华女士,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底相识的。在“文革”尚未结束,中美尚未建交的1975年,她就“顶风冒雪”踏上故土探亲访问。1975、1977年她先后两次到访复旦,与我们中文系创作教研室负责人探讨文艺创作问题。1979年6月11日,美国纽约州立大学奥尔巴尼分校代表团访问复旦大学,与复旦建立校际交流关系,她是这个交流关系的桥梁。她代表该校对我校将赴奥尔巴尼分校做访问和留学的学者、学生进行口试。这次,我参与接待,很荣幸地见到了她。

上世纪70年代於梨华(左)与友人_编辑.jpg

(上世纪70年代於梨华(左)与友人)

1979年11月,我在散文《星·心——旅美作家於梨华剪影》(刊于1980年上海《文汇增刊》创刊号),表达了见到她的心情:“星星,即使是奇异的星星,当它隐约在天边的时候,人们不一定能看见它;但是,当它运行到了当空,而且洒下银亮的光辉的时候,人们就会悠然地发现它,并且会惊喜地睁大了眼去仰望它、探索它。於梨华,这位在台湾和海外有着较大影响的女作家,也宛如一颗星星,原来隐现在遥远的天际,现在她忽然……走进了我们的文坛。”

“走进了我们的文坛”,此说并非虚言,因为,1979年第3、4期的《上海文学》杂志,连续刊出了聂华苓的《姗姗,你在哪里?》,於梨华的《涵芳的故事》和李黎的《谭教授的一天》,特别是巴金先生主编的《收获》第5期(当时是月刊)刊出了於梨华的长篇小说《傅家的儿女们》。她是带着长短篇小说走进我们中国当代文坛的,是当时开启大陆和台湾,中国和美国文化交流的先行者。

当时,我已读过了她在上海发表的作品,也读过了她的代表作《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对她已不陌生,但毕竟是初见,不免会仔细审视她。她1931年生,大我两岁,我们是同一辈人。她一袭纯白的连衣裙,在代表团里显得娇小。四十七八岁的年龄,看上去却要大些。我想“大概是在海外‘打天下’的奋斗和二十多年来在艺术创造上的追求,使那逝去的岁月在她的额上、眼角上刻下了明显的印记吧!也许是她作品所表现的寂寞感影响了我,使我不由自主地在她笑时才漾开微微伸展的鱼尾纹中,寻找她思念祖国的乡愁和‘无根’的苦恼。”

就在这次,我们有了首次长时间的交谈。

我告诉她:“您的长篇小说《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写得很好,我新近读过。”

“真的吗?”她又是惊奇又是高兴。

“香港学生主办的‘中国小说家笔下的青年学生’的展览会,把您刻划的天磊作为‘无根的一代’的代表。”我说:“的确,天磊这个人物的心里充满着难以释怀的寂寞和悲哀。”

“《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出版以后,成了台湾赴美留学的必读书”。她欣喜地告诉我。

“‘无根’的苦恼在台湾赴美青年中引起了普遍的共鸣吗?”

她笑着点了点头。

“但是,天磊他们真的没有根吗?不是没有根,他们是有根的,根在大陆,根在祖国”。我说:“於教授(她是讲师,我尊称她为教授),您是怀着这个意图写的,只是没有明说罢了。”

“对,对,对……”她兴奋地大笑起来,连连地挥着手说:“我就是这样写的,我就是要让人家意味到这一点。”

这时我想起了她在《又见棕榈,又见棕榈》中对天磊站在金门岛上眺望祖国大陆的描写……

这次,我请她为我们中文系师生做了“台湾文学发展概况”的讲演。就是1979年6月11日下午3时,在我校第一教学楼1039教室,於梨华女士为我们30多位师生做了两个小时的演讲。她讲到台湾日据时代的赖和、杨逵;讲到上世纪50年代的纪弦、覃子豪、余光中、洛夫、痖弦,他们创办的现代诗社、蓝星诗社和创世纪诗社;讲到乡土文学的崛起,钟理和、陈映真、黄春明、王祯和的创作。她也重点介绍了白先勇、聂华苓和她自己的现代小说。她的精彩讲演,为我们中文系师生打开了一扇文学之窗,使我们看到了中国大陆以外的天光云影,令人印象深刻。梨华逝世后,当年聆听她讲演后来成为我们中文系教授的张新、杨明、李祥年等发了微信悼念。李祥年教授的微信写道:“有幸79年大一下听过她的讲座,也算是我们的先生了,於梨华老师安息!”

演讲结束后,梨华真诚地向我建议:“‘台湾文学’已经有了较长的发展历程和较丰富的创作成果,希望复旦把它作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加以关注和研究,将来两岸交流,可以有更多的共同语言。”此前,我们已经校领导获准,拟将台湾文学列入教学和研究计划。於梨华的建议正合我们的愿望,而她的支持,也是我此后从中国现当代文学转入台港和世界华文文学教学研究的动力之一。

於梨华作品集.jpg

(於梨华作品集)

1979年秋天,为主持编写的三卷本《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卷)统稿,我在福建人民出版社住了近一个月,结识了该社文创部的编辑林承璜先生,我把於梨华的《又见棕榈,又见棕榈》推荐给他,希望他们出版。我对他说,虽然《收获》已刊出了於梨华的《傅家的儿女们》,但中国大陆还没有出版过海外华文作家的长篇小说,你们如果出版了,就将创造历史。

林先生积极运作,作者授权,领导批准,一切顺利;但当时思想还有些禁锢,原作中夏志清先生写的序怎么处理?林先生最初的想法是不用,固执地要我写一篇,介绍於梨华这个作家和评价这个作品。

我推辞不了,在1980年春节前夕,写就了《於梨华和她的〈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写在〈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出版的时候》,准备作为书的序言。可是於梨华极为尊重夏先生,坚持要用原序。那么,我的文章呢?林先生对於梨华说:“陆士清的文章是下了功夫的”。於梨华说:“给我看”。

1980年初夏,林承璜带着我的稿子专程赴北京,与到访的於梨华会商。结果是,於梨华给林先生说:“你思想解放一点,序,用夏公的;陆先生对我和作品有更深的理解,我很喜欢,附在书后,成为书的一部分。”

《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就这样出版了。1980年9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就十万零四百册,后来加印过几次,我就不知道了。可见开风气之先的影响有多大。至于附于书中的拙文有没有读者读过,反应如何,我从未过问。

没有想到,几十年后,才华洋溢的诗人、小说家凌岚女士却令人欣慰地提到了。她在给我的微信中写道:“我在海外二十多年后,2015年才开始写作,作品不多。母校(北大)师长对我寄的希望很高,这么多年后我才开始以文还债。我非常赞同陆老师的为文理念,中国文学需要异域之风的冲洗,雨露,才会开出别样的花朵,作者才能有更广阔的视野。这也是当年我第一次读到《又见棕榈》时心里的震动,国门渐开,异域华人的漂泊中对自我的认识,通过中文作者的文学视野传递过来,这跟我们读外国作品比又是别样的感受!那篇序言跟夏先生的原序比绝对不弱!因为在中国环境和文化下的感同身受,对国内读者而言贴近本心。没想到在您八十有五高龄时,我居然有幸与您见面!这世界真小!感谢文学!”

是的,感谢文学,感谢於梨华的创作,感谢她的支持。1980年,香港天地图书公司出版了杨振宁先生作总序的《於梨华作品集》,她惠赠我一套。

1983年我主编出版了《台湾小说选讲》(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选了她的《小琳达》《移情》《雪地上的星星》,再次对她作了介绍。1984年她来访时,我给她书和转交稿费,大概三四百元吧(那时稿费很低,千字三五元人民币)。她很高兴:“哦,还有稿费,那晚饭我请客。”我们外办副主任孟祥生先生说:“晚饭当然是我埋单”。亲切、融洽,引发了大家一阵欢笑。

2013年6月,於梨华带孙辈重回上海。_编辑.jpg

(2013年6月,於梨华带孙辈重回上海)

她最后一次来访复旦时,是我们谢希德校长亲自接待的。她对谢校长说,我想会会陆士清。外办就通知我出席谢校长欢迎於梨华女士的晚宴。那晚,我们没有谈文学,谈的中美教育交流和两岸关系。谢校长和我们共同举杯,期待未来。

我前面说的,1975年於梨华回大陆探亲是 “顶风冒雪”之行。因为当时虽然中美开始交往,但两岸关系依然紧张。於梨华1975年来大陆前,在香港拜访了余光中先生。余先生叮嘱她:“带两只眼睛看看,别乱发声。”於梨华对我说:“面对一个全新的大陆,我怎么忍得住?”她不但不禁声,而是接连写了《新中国的女性及其他》,《谁在西双版纳》等作品,放笔扬声。

在《新中国的女性及其他》篇一开头就这么写:“在中国停留一个月所得到的印象,这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不是因为她富有,不,她还是贫穷的;不是因为她完美,不,她还是有许多缺点,而是因为每个人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精神,每个人‘当家作主’的自信,每个人的‘既不称霸,更不崇洋’的自尊。”

1994年初夏,於梨华、余光中都来到了上海,在同一天下午到上海作家协会与茹志鹃、李子云和上海作家座谈,正当我们站在作协大院爱神雕塑普绪赫喷泉前与余先生叙谈时,於梨华来到了,未及招呼,她就跃前一步,与余先生紧紧相拥。一切都在无言中!

前程往事,历历在目!

多少年来,总想再与於梨华女士共同举杯,畅谈未来,可是她却西归了,哀哉,痛哉!

她成了天上的一颗星,也是永存于我们心里的一颗星。

星光依然灿烂!

2020年5月10日

(文中图片均由宁波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任茹文提供)



新闻多一点


宁波籍著名旅美作家於梨华于4月底在美国华盛顿特区离世,享年89岁。

於梨华是20世纪中国著名女作家之一,1931年生于上海,祖籍宁波镇海(今为宁波北仑)。

她的作品主要取材于留美学子的生活,1967年问世的代表作《又见棕榈,又见棕榈》入选“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被誉为“无根的一代”文学代表作。

1981年,香港天地图书出版社出版《於梨华作品集》14卷,由钱钟书先生题写书名。上世纪70年代中期以来,於梨华多次回国观光、考察,与祖国的亲人、作家频繁接触,并利用她在美国教育界多年积累起来的威望,致力于推动国内第一批高校国际合作办学和交换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