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同裳

作者: 弥生(日本)


24日,立春。东京今年异乎寻常的冬暖,一冬天都没看见一片雪花,然后,就立春了。

北京的女友告诉我,北京下雪了,到处是一片洁白,原本往常一下子就会被车轮和脚印踩黑变泥的大街,今日不复存在。雪洁白着,在安静的时空里,映衬着故宫周边的红墙,没有人踏雪寻梅,没有孩子堆雪人打雪仗,一切往日的喧嚣和热闹在2020的这个庚子鼠年的开头,沉寂而且沉重。

我们的心都被武汉牵着,从武汉封城那天起,我们在媒体网络电视上看到了每天都变换滚动着的数字,那些数字不断变大变多变得触目惊心,变得让身处异域的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知道每一个数字的身后,都是一个家庭,原本应该聚在春节的节日和欢乐,在病疫的攻击里,崩溃和充满哀痛。

这个春节,武汉这个名字,成为世界的“头条”,成为所有人的牵挂和关心,成为国殇成为心痛,也成为2020最初的记忆。

想起那年曾去武汉。

想起慕“黄鹤楼”之名去登黄鹤楼的情景,想起在那里所看到的美丽和历史,想起在那里仰望唐诗。

地处江汉平原长江中游的武汉,最大支流汉江在城中交汇,登上著名的“黄鹤楼”能看到形成武昌、汉口、汉阳三镇鼎立的壮观又特别的城市风景。

武汉是楚文化的发祥地,春秋战国时,是南方的军事和商业重镇,明清时期时,是楚中最为繁盛之处,清末汉口的开埠和洋务运动及辛亥革命首义之地的历史,也让武汉从来都是响铮铮的。

中国近代史上的“武昌新军起义”可以为证。

19111010日,武昌革命党人精心策划了武昌新军起义,革命军攻占了清军把守的武昌城,打响了辛亥革命胜利的第一枪。

武昌起义成功后,汉阳、汉口的革命党人也分别攻占汉阳和汉口,随后,湖北军政府成立,并使革命火焰燃至全国,最终结束了中国千年的帝制。

所以,钟南山说,武汉本来就是一个英雄的城市,武汉一定能挺过去。

那座屹立在武昌蛇山之巅的享有“天下江山第一楼“黄鹤楼。 始建于三国时代(公元223年),三国时期它原只是夏口城一角瞭望守戍的“军事楼”,三国归于一统后,逐步成为 “游必于是”、“宴必于是”的观赏楼,唐代诗人崔颢写下的《黄鹤楼》一诗,李白写下《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使黄鹤楼名扬天下。

崔颢的《黄鹤楼》诗是千古传颂的名篇。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仙人跨鹤,一去不复返,而诗人天际白云,悠悠千载的想象和烟波江上的满怀愁绪,让人重新体味和感伤。

女作家方方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武汉作家,她在2011年发表的长篇小说《武昌城》及中篇小说《民的1911》,《武昌城》写了1926年以攻城和守城两重不同角度回首1926年武昌城鲜为人知的一场围城战,写的是武昌被北伐军围城一个月的事。围城过程中,武昌城内人饿死病死无数。汉口汉阳人多方营救,终于与两军达成:给出三天时间,让老百姓出城就食。围城方不攻击,守城方给放行的协议。

《民的1911》全景式再现百年前辛亥革命第一枪武昌起义波澜壮阔的经过。但那时,孤陋寡闻的我并没有对她了解更多。

直至读到她写的《软埋》,让我震撼和失眠。

于是,在武汉,我有了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人。

初十,她说。“求医的人,或许会因这阳光,多一点温暖。尽管他们很多是感染者,带着病毒四处求生。谁都知道,所有的他们都不愿意这样,但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这样。他们没有其他路可走。他们内心的寒,当比这冬季的寒更深更重吧?所以,我还是希望他们在奔波的路上少受一点罪。病床轮不到他们,但阳光还是可以普照得到。”“只惟愿我们能有记忆:记住这些不知名的人,记住这些枉死者,记住这些悲伤的日夜,记住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在这个本该欢乐的春节中断了人生。”

疫情来了,从它初发及至扩散再至疯狂,我们的应对则从错误到延误到失误。我们没能绕到病毒前面拦截住它,却一直跟在它的后面追赶,尽管我们付出如此规模的代价。”

在此,她提到了她在2011年写的长篇小说《武昌城》。如今,她自己也被封在了武昌城里。但她关注的是那些不知姓名的普通民众和基层医院,说“基层医院相当艰难”,呼吁大家多多关注。

她让我看到了一个有良心的作家的人品和胸怀,她在武汉生活了60多年,对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有着深厚的感情,她看着武汉的成长和变化,她对这座城市充满了热爱,她相信武汉会好起来,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

前几天,日本的某团体在送往支援湖北高校的援助物资上写了“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的两句源于隋唐时代承载着两国友好交流蕴意的诗,感动了无数只会写“武汉加油”的现代中国人,之后,又有一团体在援助物资的纸箱上贴出了源于《诗经》的另外两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裳”。含有这两句《诗经》的全文是: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首来自《诗经·秦风·无衣》的诗,用了第三段的前两句: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意思说:谁说没衣穿?我要与你同穿那战衣!

《诗经》成书于2500多年以前的西周初期到春秋中叶。它是中国古代诗歌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

《诗经》在先秦时代称为“诗”或“诗三百”,后有孔子加以了整理。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尊“诗”为经典,定名为《诗经》。现存诗歌305篇,包括西周初年到春秋中叶共500余年的民歌和朝庙乐章,分为风、雅、颂三章。

风”包括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十五国风,大部分为东周时期的作品,小部分作于西周后期,以民歌为主。

这首诗如此美丽和合适地用于今天,那些装满支援物资的纸箱里,送去的是一衣带水的东瀛的“战衣”和深情厚谊,与你一起战斗,与你同披消灭疫病的战衣……

晚上,住在昆山的闺蜜送了一个图片,是她做的春卷,她说,虽然这个春天如何不归我们管,但道法自然,春天已经如约而至,一切都会好起来,那些梅花已经开了。

                                202024日于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