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燃烧的生命

——周励《亲吻世界》漫议

作者:杨际岚 来源:文艺报

灾难反思

周励的《亲吻世界》是一部探究人文之秘和自然之险的非虚构文学力作。全书定稿于20206月,出版于同年8月。早春二月,庚子伊始,世相骤变。白天,周励与北美文友忙于为武汉医院募捐筹集运送口罩防护服;入夜,万籁俱寂,开始写作,甚至写到晨曦微露。窗外渐现万道霞光,她依然沉浸在生命片段的回忆里。

该书第一部分,系列作品《被遗忘的炼狱:跳岛战役探险录》,六篇历史散文正是在疫情期间写成。此次新冠疫情,称作“没有硝烟的战争”,世人视为二战以来人类面临的最严重的挑战,极大冲击公众生活、社会秩序、经济活动和国际关系。疫情大蔓延的至暗时刻,周励联想到当年的另一座人间炼狱——跳岛战役血腥惨烈的战场,奋笔疾书,穿梭于二战遗迹和新冠疫情之间。她一直在反思。缅怀抗日将士的同时,痛惜战争给人类造成的空前浩劫,深感“樱花军国主义”、极端民粹主义的巨大危害。

《穿越炼狱:冲绳岛启示录》中呈现了惨绝人寰的情景:冲绳岛的各种险峻岩石都成了自杀悬崖,十多万日本平民被日军逼迫集体“玉碎”,由于跳海者众多,1945年夏季悬崖之下形成几层经久不褪的褐色浮尸海浪!周励还引述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著名作家大江健三郞撰写的《冲绳笔记》。大江健三郎在书中指出,岛上居民的集体自杀是在日军的命令下执行的。勇于直面事实的作家遭到右翼狂热分子的起诉和索赔。经过近三年的缠讼,大阪地方法院在20083月作出判决,认定大江健三郞关于许多平民是在军方强迫下自杀殉国的证词,驳回了两名原告的赔偿要求。作者将反思的目光凝聚于冲绳岛平和祈念堂的警语:“发动战争的确实是我们人类,但是,能阻止战争的不也正是我们人类吗?”

田野调查

《亲吻世界》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全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以“真诚生活、认真读书、追求新知”为宗旨。周励此书,与此何其吻合!她的“真诚生活”,她的“认真读书”,她的“追求新知”,充分体现于她的极为独特的田野调查。

周励自述,由于喜欢历史和二战人物传记的缘故,多年来热衷于研究二战史,带着《罗斯福传》《丘吉尔传》《艾森豪威尔传》《尼米兹传》《朱可夫传》和《隆美尔传》,跑遍欧洲战场和太平洋战场。近些年,环绕太平洋八万里,其足迹遍布帕劳贝里琉岛战役、塞班岛战疫、天宁岛战役、关岛战役、冲绳岛战役、吕宋岛战役、科雷吉多岛战役(菲律宾战争岛)遗迹和泰缅死亡铁路、桂河大桥,以及广岛原子弹原爆点。她浮潜于贝里琉岛二战遗址“水族馆”,穿越于一堆堆庞大锈蚀、鱼儿出没的战机、坦克、舰艇残骸之间,深感战争的惨烈与凄凉。为了探寻尼米兹石碑之谜、硫磺岛升旗照之谜等,或深入实地踏访,发现被海风侵蚀的青灰色的尼米兹石碑,或出入于硫磺岛纪念碑和国家档案馆,伏案查阅辨析原始卷宗。终于恢复了历史的本来面目。

浩瀚壮阔的时代长河中,涌现了一批批杰出人物。周励视之为“镌刻在心灵岩洞上的壁画”。周励写下一系列以“寻找”为基调的历史散文。她沿着历史人物的足迹,追寻他们的心路历程,他们的人生悲喜剧,他们给后人的宝贵启迪。她曾专程前往巴黎附近的奥维尔小镇,梵高在这里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70天。梵高是自杀还是他杀? 如果是他杀,证据何在?是谁开了致命一枪?梵高遗体到哪里去了?周励带着未解之谜,在梵高最后的路上往返走了近十次,而且循着路线来回跑,同时,还探访了梵高墓地,终于悟到了悲剧之所在。读到这里,作为读者,也情难自抑地涌起对于卓越的艺术殉道者的深切敬意。

周励称自己对太平洋战争跳岛战役进行了一次略带探险性质、亲力亲为、绝无仅有的田野调查。她的南极点、北极点、珠峰逐梦,更是带有田野调查色彩的大自然探险。到了南极,冰滑下山。在北极,参加了北纬90度跳海冰泳活动,北极点冰盖长途徒步。前往阿尔卑斯山,乘滑翔伞横穿马特洪峰。一代又一代的勇士用激情、智慧乃至生命谱写了极地探险史诗。周励一往无前地加入他们的行列。

曼岛手记

《亲吻世界》的副题为“曼哈顿手记”。1985年,周励携带40美元赴美自费留学。1992年,她发表自传体小说《曼哈顿的中国女人》,获《十月》文学奖,一纸风行,发行了160万册,被称为当代留学生文学的经典之作。从《曼哈顿的中国女人》到《亲吻世界》,走过了近30年。周励表示,激情与求知欲从未熄灭,唯一的不同是视野的日益开阔和“与时俱进”。诚然,周励始终充满激情。书中,她一次又一次地称颂她所说的“精神导师”海明威格言:“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她所推崇的“雄狮”丘吉尔,他的名言“人最可贵的精神就是无畏”。这些年,她行走天下,更是感到“生命是瞬间,生命在高处”。

谈到激情,谈到视野,书中提及颇为耐人寻味的事。当年,周励赴美留学,贾植芳先生写了推荐信。周励至今记得,信中写了她在《文汇报》《文汇月刊》《小说界》发表的作品,特别是写杨帆的报告文学,说她是一位有潜力的年轻作家,推荐她攻读纽约州立大学比较文学学位(后来改读商学院)。贾植芳文集里有三处写到他与周励的友情和交往。而为《亲吻世界》作序的是陈思和先生。两位是师生关系,先后担任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教授和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这也许算是巧合。然而,偶然寓于必然。江河奔流,薪火传承。文学事业就这样接续不断地、永不止歇地向前推进。

贾植芳先生有一部著作,书名为《把人字写端正:贾植芳生平自述与人生感悟》。陈思和曾是上世纪90年代人文精神大讨论发起人之一,在本书序言里,他两处提到,周励在十年中穿梭般的探险实践,“是被一股巨大的人文力量所推动,催促她去解读历史留存的谜点”;“一晃三十五年过去了,周励依然是一个富有人文情怀的作家,她在用生命来实践和追求自己一生的理想。”以文学滋养生命,葆有人文情怀,把人字写端正,从《亲吻世界》应能获取这样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