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 生:我的2020——那些在文学里得到与失去的

作者:弥生   来源:中文导报


进入了10月,天终于有了一些秋天的感觉,在10月1日的早晨,给微信圈的朋友们挨个送了一遍“中秋快乐”的祝福之后,我安静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来自熊本大学的学生们的作业,在刚刚过去的9月,他们听了我15节课的集中讲义,题目是我准备了很久的“世界华文文学与日本华文文学”。



听完课后,有同学说:“这次,听了老师的集中讲议,使我看到了创作的重要性,把自己的感情和状况传达给别人,获得很多人共鸣,是文学创作的动力和价值。”


还有的同学说:“世界华文文学和日本华文文学,其共同点是“用中文写作”。作者留学的所在国,所移民的地方的生活经历和经验,用自己作为外国人的视点,感觉和体验所在国家和社会的文化的同时,客观而理性的写出了在异国生活的中国人的故事。作者各自有家族构成、成长之地、现在的生活据点等,作家们的人生经验和个性被最大限度地通过文学作品发挥出来。”


我很高兴学生们能够认识和了解“海外华文文学”这个词和词汇中所包含的概念,这两个最重要的关键词:“海外”与“华文”,是指中国大陆本土之外的海外华人用汉语所进行的文学创作。


“在整个二十世纪,世界各地的人们的移动变得频繁和大规模。人们为了避免战乱,为了寻求不同的理念,为了确认身份,为了得到更好的生活而越境。有些人要往回多个地方,有些人走上了离散的命运。中文圈也是如此。”


“代表性的事例是十五年战争以及持续的国共内战,最后是一九四九年的大离散。在家乡与异乡、妥协与抵抗、历史与记忆的交界处,文学家们在游荡”。


“考虑到汉语圈的文学,越境。离散成为一个很大的主题,跨越包括其国界在内的各种界限的规模以及多方面的解释的可能性也吸引了研究者“。在法政大学任教的同时自己也是华文文学的创作者的张欣,在她的《越境・离散・女性》一书的序里这样说。


尽管国内学者们对于海外华文文学的属性,一直有着是“属于外国文学”还是“属于中国文学的一部分”的争议,但在 21世纪世界格局发生了新变化的今日,华人们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走向世界,网络也成为更有利地传播文化的工具,而经济全球化,文化多样化同样也成为世界华文文学的发展背景。



“今天的海外华文文学,是中国文学越过国境,板块被冲散后的重新组合,是世界性的一种新文类。我们希望她发展得更壮大,立足点更稳固,不必去计较枝节问题。更不必着眼于谁来自台湾,谁来自大陆。我们应该让走出国境的,用中文创作的文学,像一只蜕变后的美丽蝴蝶,扇着多彩的翅膀任意翩飞,没有界限...”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陆卓宁教授说的更是充满了感情。


讲课的一开始,我介绍了很多作者的经历和作品,前半部分涉及到80年代的“伤痕文学”,以及那些留学美国或欧洲成为“新移民作家”的各种内容和风格的作品,也介绍了80年代后留学及居住在日本的华文作家们的小说及诗歌。


和年轻的学生们谈论文学,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作为90后和00后的他们,在和平年代里出生,在安定和发达的经济环境中长大,不仅战争离他们遥不可及,中国人在六,七十年代所经历的那些充满血腥的政治运动,对他们也只是毫不相干的历史和文字,但他们愿意通过文学作品去感受和了解,就让我们这些涉及华文文学的人们欣慰自己的努力有了些许的值得。


同学们说,在日本从来没有频繁听到过“华文文学”这个词,“在日本华文文学中,从日本汉字、日本文化、历史和中国汉字、历史、文化联系的角度来看,也产生了与其他国家的华文文学截然不同的作品,令人非常感兴趣。”


“在中国以外的地域,用中文,用各种不同的题材和表现形式进行作品创作的“华文文学”,还能为在国外的中国人的生活状况和个人情感留下文字记录,对文学本身的意义和力量也是一个重新思考的机会……”


同学们说的真好,我读着都有些感动了。


能够为学生们上这样的一次课,完全是基于熊本大学刘静华教授的信赖与鼓励,她让我认真地回顾了90年代以后,我们这群80年代就留学日本,在解决了最初因为经济水平差距的巨大而产生的生存问题之后,有了一点儿“闲情逸致”就要写作和表达的文人,在移居后的异乡用一个个的母国的文字,书写了这代人不同寻常的时代和人生历程。

 

看完同学们的作业,我开始想自己在这个2020年里的一些大大小小的经历,毫无疑问,2020年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年度最终会载入历史的史册,那么,作为一个微如尘埃的个体,或许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故事,但总有一些“非常自己”的事情应该会留下印象……


我想起年初那么花费时间和精力写博士论文的事,想起到中途终于又决绝地放弃的事情,想到自己的自责和老师的理解和安慰:


“亲爱的不要这么自责,你已经很优秀了!我完全能够理解,也感同身受。其实我的标准只有一个,世上再没有比自己的健康愉快更重要!你的放弃尤如我的放弃一一我也放弃掉一些写书做研究。所得所失肯定是有的。写论文拿学位完全取决于你的健康快乐兴趣爱好上。你的文学天赋完全显示出来,创作使你快乐已比写论文好上多少倍!论文是八股,创作好作品才真文学。拿学位更多是敲门砖。你既无需敲门,做学问又不若创作更顺意,按自己的决定做,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心理负担与压力”……


可是,在日本疫情蔓延的这些必须忍耐的日子里,我还是在自己的心理上受到了煎熬,还能有什么让歉疚更让人难过的事吗?


人的一生,很难追求圆满,但是如果是自己放弃努力,得自己要足够强大到可以原谅自己的时候。


雨下了起来,从天空倾泻而下,外面墙垣上的丝瓜花在雨水里索索发抖,我抬头看了看挂历,今天是10月8日,寒露。


“寒露”是深秋的节令,在中国的农历二十四节气中也最早出现“寒”字,至此,秋开始了转换,由凉爽转向寒冷,我们将要告别秋明空旷,昼渐短,夜渐长,归鸿急于南飞,……


我将在今年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日子里,盘点一下自己一年的勤劳与收获,欣喜与眼泪,还要准备好过冬的薪柴和棉衣。


而我也必须记住10月8日这个日子,我的英年早逝的母亲的忌日。

 

2020年10月8日于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