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之下

作者:弥生  来源:日华文学    


我想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她说。

异国他乡,从身无分文地来国外求学,到在东京有个小院子想种桂花树,一句话简单,但其中所含生命的辛苦和岁月沧桑,过来的人才会知道。

她是广西桂林人,个子小小的,一笑起来鼻子上就挤出好些皱,在阳光下闪亮闪亮的。

“我们那里,满城都是桂花树,一到秋天,到处都是桂花香,那香啊……”她吸了吸鼻子,好像这里沿街的路边树,都是已经开了花的桂花树似的。

“原来桂林之所以叫桂林,是因为桂花树啊!”我说。其实,过去有看过《山海经》,书里奇奇怪怪的故事大都只是当故事看,至于其中的“桂林八树”,当时还以为桂林有八棵有名的树呢!


她耸了耸瘦削的肩膀,一笑,鼻子又开始皱起来,抹了一下,告诉我说,“日本就只有这一种丹桂树”,她把手上的植物图片拿给我看,“只有开桔红色的花儿的这种,在我们那儿,有金桂银桂丹桂还有四季桂,白的黄的金黄的桔红的各种颜色的都有,秋天桂花开的时候满城香,香得人都像掉了魂似的……”。

我想象着花魂游荡在桂林城里而城里人都魂魄全无的情景,我以前怎么就只知道“桂林山水甲天下”,而不知道“桂花香消城人魂”呢?我一边想一边只顾着自己往前走,扭头看拉在后面的若有所思的她才像掉了魂,八成她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其实是想把那魂找回来。
 
来日本之前,我生活的北方城市还没有这种树木栽种,或是因为气候或水土的原因吧,那时从小学到高中都在“文革”当中,没有植物或者生物的课程,生活的范围又十分窄小,桂花树长什么样就真没见过。

更小的时候,居住在同一大院里前楼的一位伯伯从南方出差回来,来家里找父亲下象棋,带来过桂花糕似的点心,爸爸当时特别不好意思又特别高兴的接过来,然后很小心的递给妈妈,妈妈接过来,对下棋的爸爸的眼神就温和了起来……,而我,眼巴巴的望着被妈妈特意高高的放在柜子上的小糕点盒,以为晚上总可以分到一小块儿的时候,小糕点盒却又不见了踪影。


那时候,不见了就是不见了,连“为什么”都不能问,那时,作为小孩子,很多很多大人的事我都不知道,一心就盼着自己快点儿长成大人,至少大人可以知道那一盒来自南方的桂花糕的去向。

长大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生活里完全没有糕点,那盒不曾吃到的桂花糕,成了一个情结一个符号一个记忆,珍藏在我儿时的心里了。
 
日本的桂花树另外有一个名字,叫“金木犀”,我最初见到这种树的时候还不认识它,只觉得这小花儿有一天突然就开了,橙红色的米粒般大小毫不起眼,只是香味浓郁,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它的花期在9月下旬至10月上旬。

那时孩子们还在中野区的一个叫做“打越保育园”里日托,我每天一大早领着一个背着一个把她们送到园里,再转身奔向车站挤上电车赶到上课的学校,完全顾不上身边的风景的时候,保育园旁边的那一排原本安静无奇的墙边树,突然就香了起来,把那附近的一大片空气都侵染的芬芳无比。

园长把剩在园里最后的两个孩子,一大一小正在帮助老师拉窗帘擦地板的两个女儿叫过来,然后一手一个地领给我,说你们慢慢回,这一路上“金木犀”开的正浓郁呢!

哦,那些开着桔红色的小花的树原来叫“金木犀”啊!

东京的风景里有樱花梅花藤花紫阳花,这回有了金木犀了,而且就那么近地开在女儿保育园的墙外面,那么一大排,那么芳香沁人,让我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松弛下来,我认识了这种叫金木犀的树。


但金木犀就是金木犀,在没有遇到来自桂林的她之前,我完全没有把它与桂花划等号,那时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如果想要知道此树是不是彼树,得去离家好远的中央图书馆找植物图鉴,然后再查日中词典才有可能,而那时,也真没有除了上班和看娃以外的精力和时间。
 
“金木犀”就是桂花树,她说这话的时候,樱花正在无拘无束地绽放,长长的粉白色的花枝舒展到仙川河的岸边,岸上是一大片林荫和绿茵茵的草地,因为今年的冠状病毒疫情,从3月起政府就倡导大家在宅工作居家自肃,此刻也没有什么人聚集在一起“花见”,无人欣赏,樱花也自顾自地开放,一阵细风吹过,几片粉白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已有白发的头上,那丝丝闪亮透过花隙间的阳光晃出来,我感觉到了细微的忧伤,说话间,我们就都老了。

认识小周,其实已经很久了,那时我们在同一所日语学校,只是比她早来了两年的我,已经渡过了最初的艰难,一边在大学院读研究生一边在日语学校兼职,而她刚来,还在读语言。

她个子小小的,很安静,其他同学在教室或者走廊里说笑的时候,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有些成熟的样子。

有一段时间,我周末在日中友好中文教室里教课,班里的一位日本中年主妇,问我学好中文的诀窍,我想都没想,就告诉她,“与中国人亲密交往啊”!那时,中国已经打开国门,自费出国的留学生逐渐增多,不过普通的日本人还很难在街上遇到。

再次周末的中文课,已是临近暑假的最后一节,教室主办方让我在教室里上一次文化实践课,我想了半天,决定包水饺。之前,我统计过参加学习的这些学中文的中老年人要吃的饺子个数,他们按照日本的拉面馆的一份煎饺的数量说是5,6个左右,我不知道那是出于客气还是出于习惯,我笑笑,想着肯定不够,即便不像我一口气可以吃20个……我按超过一倍量的每人12个准备,结果也是当然不够,连他们自己都不停地说,中国水饺太好吃了,没想到跟拉面店里的煎饺味道完全不同,更没想到自己会吃12个。


我一人和面一人擀皮一人调馅累得要死,但听到这些话开心了许多,我做菜并不擅长,唯一从小被母亲家传的包饺子和擀面条,看来倒是不用自卑的了。

收拾锅碗的时候,那个叫岛田的主妇来找我,说她想亲密交往一个中国朋友,最好是女留学生,她的丈夫已经不在,她有一个房间可以给住,她跟留学生学中文,留学生可以跟她学日文,还说自己喜欢插花和茶道,留学生去她家住的话也可以体验日本文化和习俗。

改日我在日语学校的2年级的班里讲了这件事,说愿意去体验日本家庭文化的女生可以跟我说,那天下课后小周就来了,说她愿意去。

把小周介绍给岛田的时候,岛田很高兴,她看着安静又有些不安的小周,脸上出现了上中文课时的认真,退后两步对小周聚了一躬正式地说,“初次见面”,小周也慌忙地一边鞠躬还礼一边也说:“拜托您了!”看来相互都挺对眼的,我也放下了提着的心,岛田对小周说,你明天就可以搬到我家住。

之后不久,我离开了日语学校,离开了周末的中文教室,离开了东京,离开了日本……,而小周在日语学校毕业后,考进大学研究生,大家天各一方,断了联系。
  
卖树木和花草植物的店家在两个车站的中间,那是一片店主的祖辈一代留下来的林地,与过去只卖长在自家林子里的树木的祖辈不同,现在的店主会从各种渠道汇集各种比较有人气的树木先养在地里,客人来后好能任意挑选。

我们边走边聊,她问我,“你没有见到桂林的桂花树吗?”

我20年前去桂林的时候是春天,一心惦记着顶顶有名的漓江山水,脑子里完全没有桂花树的记忆。

“春天的桂树不起眼,跟普通的阔叶树很难分辨,没开花的桂树或许实在无法引人注意”,她说。

店家的林地里,曲径幽深,花红柳绿,在林地的一角,店主领我们看到了“金木犀”。

桂花是常绿乔木或灌木,高3-5米,最高可达18米;树皮灰褐色。小枝黄褐色,叶片革质,长椭圆形,不开花的时候,你即使站在它面前,如果不注意,也完全认不出,不是懂植物的人的话,会跟我一样,不在花季不识君呀!

想起小时候唱过的毛主席诗词里有一句“吴刚捧起桂花酒”的句子,估计中国最古老的桂树就是长在月宫里的那株了,不知道那个被罚到月宫里砍伐月桂的吴刚现在还是不是继续这样的苦差?
 


吴刚的故事最早见于《山海经•海内经》,但故事并不完整,也没有涉及伐桂一事。但在民间流传过程中被增补完善,形成了现今流传“吴刚伐桂”的版本。故事说:吴刚又叫吴权,是西河人。(据战国时期魏国史书《竹书纪年》记载:夏朝第六个国王胤甲(别名孔甲)即位,建都于西河。《古史纪年》中引孙之绿说:“西河,是周文王之子周武王封其弟康叔为始祖的卫国之地,此村地处古黄河西岸。”据传西河村名的由来,就是由于黄河未改道东移之前,此村位处古黄河西岸,俗称西码头,后演变为西河。)

炎帝之孙伯陵,趁吴刚离家三年学仙道,和吴刚的妻子私通,还生下了三个孩子,吴刚一怒之下找到伯陵对他施以恶毒的报复,使伯陵“雉经”(头颅倒悬,因拖地而行碎裂),死状极惨。炎帝得知之后大怒,将吴刚置于月宫中,命他砍伐不死之树 -月桂:若桂树伐倒不再复苏,吴刚始得返回人间。桂树因长于月宫之中而称月桂,高达五百丈,即伐即合,伐倒又长,吴刚便只能一直呆在月宫里了。


这是我从小到大听的神话故事,可很多年之后,女儿让我给小朋友讲中秋节的故事,并递给我一本出版于台湾的3D的儿童绘本,里面有一段“吴刚伐桂”的故事是这样讲的:

“很久以前,有个叫咸宁的地方发生瘟疫,那里有一个勇敢的小伙子名叫吴刚,他得知月宫中的桂花树可以治疗瘟疫,于是经历了千辛万苦,在八月十五的晚上,爬上天梯登上了月宫,摘走了很多桂花。玉帝知道了,十分震怒,于是派天兵天将把吴刚抓来,惩罚他在月宫中砍伐桂树,只要桂树能够被砍倒,吴刚就可以回家。但是玉帝对桂树施了法术,无论吴刚怎么砍,树都会复原。吴刚思乡心切却回不了家,于是他在每年的中秋之夜都折一枝桂花放到人间的山上,很多年之后,山上长满了桂花树,每到中秋,桂花满开,芳香浓郁,人们用桂花泡茶,泡酒,做桂花点心和糖果,咸宁此后再也没有了灾难。”

哦,咸宁,吴刚竟然不是西河人?我愣了一下,赶紧上网查“百度”,可看了一圈,找到了古代的西河村位于河南省安阳市汤阴县城东菜园镇南,西河村是那里最古老的村庄,其村名使用已有2400余年历史,可好像不关吴刚的什么事,又查其他的词条,说唐宋文献上说吴刚是西河人,又说西河是现在的山西汾阳一带,且有《水经注》转录了三国时期王肃的《丧服要记》中的一段话:“桂树者,起于介子推。子推,晋之人也。”而且在2007年10月23日的《山西日报》上还有图和文字说、吴刚的神话传说起源于山西。总之,有关吴刚的“乡籍”,看来看去越来越糊涂了……

但为什么台湾出版的这个绘本上说吴刚是咸宁人呢?


咸宁,是位于湖北省东南部、长江中游南岸的一座城市,是湖北的南大门,也是武汉城市圈长江中游城市群里的重要地方,那里气候温和,四季分明,别名又叫“桂花城”,有关咸宁的介绍这样说。
 
“咸宁”一词,最早出现在周朝的典籍中。《周易》中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合,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尚书·大禹谟》中也说:“野无遗贤,万帮咸宁。”意即普天之下全都安宁。
想来,吴刚原是神话中的人物,纠结他的“乡籍”不过是我笨,有桂花树的地方或许才比较重要,别称是桂花城的只有咸宁,2300多年前,诗人屈原途经咸宁时亦写下过“奠桂酒兮椒浆”、“沛吾乘兮桂舟”的诗句,而且,还有什么比“普天之下全都安宁”这句话更让人感到美好和向往呢!
 
日本的金木犀是江户时代从中国传来,“木犀”的由来,据说是因为桂树的树皮与犀牛的腿很像,又因为丹桂橙黄色的花儿黄金一般,就有了“金木犀”的名称……这些属于植物知识的部分,在我也是后知后觉。


小周的爷爷家在桂林是名门,爷爷极爱欣赏和收藏名人字画,那时徐悲鸿还年轻,看到这位周大人的藏品,也锲而不舍地画了他最拿手的奔马请求他收藏……那些珍品连同周家的宅院,解放后都已经被“充公”或散失,但有幅徐悲鸿的骏马,至今挂在桂林的博物馆里,“算唯一的万幸了”,小周说。

小周遇到他的时候,是在东京-广州然后转机去桂林的飞机上,在穿过商务舱过道的时候,小周的登机牌掉在了他的脚下,他帮她捡了起来,“谢谢”,小周说,他也用中文说“不客气”,英俊的一张脸庞,西装革履却不拘谨,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教养良好的日本年轻人。

在桂林机场等行李的时候,又遇到了他,交谈中,知道他是富士通公司的商务代表,正在广西进行业务考察,90年代中期的中国,对外招商引资进行的热火朝天,连桂林这样的小城市,也不例外了。

他第一次来桂林,小周自然而然地义务做了一回对家乡的导游,刚好是秋天,桂花的芳香围绕着善感年岁的他们,或许有些情愫就被桂花催开了……时隔多年,小周说。

后来,他们结婚又离婚,“两种文化的交融,是不那么容易的,不在其中体会不到……”

 哦,文化。

很多的夫妻是因为人的情感产生离合,很多的故事是因为文化变化了走向,有时,没有对与错。

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好的,我知道。还有,不愿意敷衍或妥协或欺骗的那种性格上的诚实,因为文化不同,也并不能让对方都能理解。

桂花树只有在开花的季节,才有可能被大多数人认出,桂花没有果,只有花,开过,香过,被认识过,之后漫长的日子里,或都是不被知不被问不被看重的。
  
小周之后自己一个人带着当时年仅两岁的女儿走到今天,年幼的女儿一直非常不理解妈妈那时候为什么总是忙碌,不理解妈妈为什么不像其他小朋友的家庭能在周末和节假日去动物园或者迪斯尼乐园,不理解妈妈为什么让自己在寒暑假总住在桂林的外公家……“女儿那时的寂寞和对母爱的需要,我没有闲暇去好好理解”,小周说,声音里透着无奈和凄凉。90年代一个单身的年轻母亲生活在外国,要靠打工养育女儿的那些艰难,或许只有自己亲生经历才能体会吧!

(注 以上图片均来自网络)
买来的桂花树种在了小周家的小院里,小院里已经有了冬天开花的梅、春天开花的樱、夏天的紫阳花,现在添上了桂花树,这个院子的四季终于圆满了。

这么多年,家乡的桂花树一直在梦里的,这回,梦走出了幻想,落在了异乡的小院,而此时,或许也是她不再把异乡做他乡的纪念日。

金桂的花语是“谦虚”和“真实”,眼下的真实,其实就是我们头上的白发和日渐增长的年岁吧……

2020年的冬天、春天、和夏天,因为新冠肺炎的疫情不同以往,但无论如何生活也在继续着,我期待这棵栽在小周院子里的金桂能够在这个秋天开出美丽芬芳的花朵,尽管它换成了“金木犀”的名字,但本质上它依旧是中国的桂花树,至于籍贯,是西河或者咸阳也没再那么重要,认识的还终归会认识的,如同你我,如同这个时代。
 
2020年4月-8月12日于东京
 

【作者简介】

弥生,女,本名和富弥生,曾用名祁放,出生于中国山东。1984年留学日本。日本中央大学文学硕士。厦门大学博士课程在籍。现任东京外国语大学中文系讲师,日本华文文学笔会副会长。出版过诗集《永远的女孩》(作家出版社2000年)、诗集《之间的心》(现代出版社 2016年)、《那时彷徨日本》(团结出版社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