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新中国征文⑩ | 李彦:不问汉唐问今宵

作者:(加拿大)李彦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20190810日第07


古城的美,是凝入骨髓、厚若黄土的美。槐花累累满枝桠的日子里,再次踏入古城——那梦里唤你千百回的故土。

正值暑期,校园里竹影扶疏,静谧安宁。藤萝架下,一对翘着长尾的喜鹊娇声俏语,旁若无人。寻寻觅觅,行至林荫深处,找到了那座大礼堂。

据说,这是校园里不多的老建筑了。于今人的眼光来看,大礼堂实在不起眼。既不高大,也不宽敞,仅有屋檐下那颗依旧鲜明的红五星,衬着深灰色砖墙,默默地诉说着70年前的辉煌。

趴在玻璃门上,双手遮挡住落日余辉的反光,期待地张望。视线尽头,隐约可见一道紫红色丝绒帷幕,沉甸甸垂挂在舞台上。一瞬间,眼前闪出了一个女孩的身影,容光焕发,英姿勃勃。

1950年秋天,在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参军热潮中,西北大学200名学子应征入伍。三名女生之一,便是在中文系三年级就读的母亲。欢送大会上,礼堂里雄壮的歌声、激昂的口号此起彼伏,那颗年轻的心沸腾了。母亲即兴写下了一首小诗,登台朗诵:

朋友,伸出你的手!

我要向你们告别,

我兴奋地、愉快地向你们告别,

因为我将要把自己的一切

献给我们伟大的祖国!

……

西北大学 图片来自西北大学官方网站

从这座校园里走出去,踏上革命征途的,不止是母亲。之前几年,全国解放前夕,即将从物理系毕业的父亲,偕同几个上了黑名单的同学,已悄悄撤离校园,穿越封锁线,奔赴延安。怎能不走呢,两个同学突然间便失踪了,在城外荒地里找到尸体时,才知他们已遭暗中活埋。

历史的足音,早已远去,空余惆怅。身后的草坪上,传来儿童的嬉戏欢笑声,恍如隔世。

暮霭中凭栏远眺,烈士们捐躯牺牲的那片荒野,早已幻化为铺天盖地的楼宇。朱雀门、含光门,车水马龙,皆为新辟的通衢大道。小南门呢?日月变迁,今可安在?

那条通往小雁塔的弯曲狭窄的砂土路,早已不见了踪迹,父亲也已离去8年了。但他面对危难、搂着悲泣的我,唇角展露出的微笑,那坦然、达观的微笑,永远地刻印在了我童稚的记忆中,从此教会了我做人的坚强。

天色黑透了。城墙上亮起了一盏盏红灯笼。高大巍峨的城门楼上,镶嵌着“安定门”三个端庄的大字。灯影憧憧,映照出城墙下宽阔的林荫道、错落有致的花坛、石桥。面对着一波又一波载歌载舞的方阵,法国汉学家闭德世教授满是欣羡的神情。他说,最欣赏的,恰恰是这种男女老幼在街头即兴起舞的潇洒,世界上哪个国家的老人能像中国的老年人,活得这般惬意、这般快乐?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观察,那个执一杆大笔、蘸着护城河水在甬路上挥洒留墨的老人,再次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老马家泡馍”。苍劲的笔触,在红灯笼的光影中逐渐淡化,消逝在夜色之中。

老人说,早年间,护城河只是一湾死水,暑热中,腐烂的鱼虾发出腥臭气,影响游兴。好在近几年接通了地下涵洞,引入活水,潺潺清流,成为夏日乘凉的福地。

我担忧古城干旱缺水,影响发展前景。老人却自豪地说,八水绕长安,咋会缺水哩! 咱这搭是风水宝地。听说当初挑选首都,咱比北京只少了一票!

那夜的梦境,记不清了,唯记得天地间流淌着祥云,胸口溢满了温馨。

于晨光中醒来,步出校园西门,在繁华的街头,看到一家早餐铺,饭菜琳琅满目,分外诱人,实难取舍。末了还是破了戒,要了碗淡绿的荷叶粥,一枚精巧的槐花包子,外加雪白的豆腐脑,皆为加拿大小城里难以寻觅的佳肴,才区区10元小钞。

坐在古朴大方的木头桌椅前,一面细细品味盘中餐,一面打量着进进出出的老少,从心底里羡慕古城人平凡的幸福。

早餐铺隔壁,是一家眼镜店。拾阶而上,掏出损坏的眼镜,递给了柜台前那个稚气未脱的年轻小伙儿。正在担忧,万一他修不了该当如何时,年轻人已妙手回春,令我喜出望外。

多少钱?

修理是免费的。

那怎么好意思呢!干脆,我买副新的吧,也不枉你费了一番力气。

可惜挑来挑去,终未能选到合意的镜架。不忍就这样离去,便打算给年轻人一点小费,聊做安慰。

小伙子却坚辞不受。“如果我收了,坏了规矩,老板会批评我的。”

我为故乡人民的淳朴善良,深深感慨。是古风犹存呢,还是新风气使然?